大长老的手抬起来，五指虚拢，那漫天星斗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缓缓向内收拢。星光流动，轨迹不乱，一圈圈缩回殿门前那片虚空。宋慈盯着他的指尖——就在最后一颗星隐入黑暗时，一缕血丝从他中指侧面渗出来，细得像发，颜色却浓得发黑，在白玉般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那血没滴落。悬在半空，颤了颤，化作一道极淡的红雾，融进空气里。

姜璃的手突然拽住宋慈后腰的衣服，猛往后一扯。

他脚跟一顿，退了半步。

目光落地。

方才他站的地方，水面上浮着的一朵白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下去。花瓣从边缘开始泛黄，卷曲，往下塌，几息之间，整朵花缩成一团焦黑，沉进水底。水面连个涟漪都没起。

宋慈蹲下身，没碰花，只伸手探了探离水面三寸的位置。掌心传来一阵黏腻感，像摸到了潮湿的蛛网。他收回手，拇指搓了搓食指，指腹间有细微的颗粒感。

“灵力污染。”他说。

声音不大，但咬字清楚。

他站起身，右手已经按在刀柄上。解剖刀出鞘三寸，刃口映着残余的星光，一闪，又一闪。不是反射，是刀本身在震，微不可察地抖着。

头顶的星图彻底消失了。

可空气没静下来。

反而更沉。呼吸时肺管子发涩，鼻腔深处有股铁锈味，越闻越重。宋慈知道这不是幻觉——是某种东西正在渗透进来，混在空气里，顺着呼吸往骨头缝里钻。

姜璃没松手。她的手指还钩着他衣角，另一只手贴在胸前，玉佩的位置。她没看宋慈，眼睛盯着大长老的方向。那个身影还在原地，但轮廓越来越淡，像被风吹散的烟灰。可她清楚看见，刚才那一丝血线，是从他体内抽出去的，不是伤，是释放。

星河没了。

可杀机刚起。

第一根血线是从他们头顶上方刺下来的。无声无息，快得连影子都没有。宋慈是凭着刀尖的震感察觉的——刀刃突然偏了一度，像是被什么擦过。他猛地抬头，就见一道红光自虚空中裂出，直奔面门。

他拧身，刀全抽出，横挡。

“叮！”

一声脆响，像是铁锥敲在铜钟边沿。火星炸开，烫到他眉骨。血线被格开，斜插进地面，扎进石缝里，尾端还在抖，像一根绷紧的琴弦。

第二根、第三根接踵而至。

不是从同一个方向来。有的从脚下水里冒出来，有的从墙壁投影的暗处射出，有的干脆就是凭空生成，带着弧度，绕着人转。宋慈只能靠刀挡，脚步不停挪动，每一次移动都踩在姜璃预判的位置上——她没说话，但每次他要换位前，她都会轻轻推他一下，或拽一下衣角。

第四根血线袭向姜璃后颈。

宋慈来不及回防。左手猛然拍向自己右臂经脉，催动《造化道典》。

天眼·入微。

视野瞬间变了。

世界被拆解成无数条流动的线。空气中的尘埃、水汽、残留灵力，全都显出轨迹。那些血线也不再是单纯的红光，而是由密密麻麻的细小符文缠绕而成，每一段都在高速旋转，前端尖锐处凝聚着一点凝固的黑血，像是活物的眼睛。

他看清了它们的路径。

不止是直线突刺。有些血线会在中途分叉，有的会绕后形成包围，有的甚至会伪装成已被击退的样子，实则在地面潜行数尺后再暴起。整个空间已经被织成一张无形的网，他们站在网中央，每一步都可能触发新的节点。

第五根来了。

他侧身，刀背磕在血线上，借力一旋，整个人转了半圈，顺势把姜璃带进怀里护住。血线擦着他肩头划过，割破外袍，留下一道浅痕。皮肉火辣辣地疼，但他没管。

“别靠墙。”他低声说。

姜璃点头。她没挣扎，也没慌，只是把脸偏过去，耳朵贴着他胸口，听心跳。稳的。一下，一下，压着节奏。

第六根、第七根同时从两侧夹击。

他双脚蹬地，往后跃开两步，落地时脚跟碾碎了一片枯莲叶。血线钉入他原先站的位置，发出“噗”的一声闷响，像是扎进了肉里。地面没有破损，但那一片水域开始变色，由清转浊，泛起淡淡的粉红。

宋慈喘了口气。

右眼开始胀。不是疼，是涨，像有东西在眼眶里膨胀，压迫神经。他知道这是反噬来了。用一次天眼，就得付一次代价。这次比以往都重，因为眼前的幻阵太复杂，解析量太大。

他闭了下眼，再睁开。

视野里的线条更清晰了。

星斗虽灭，但残留的轨迹还在空中画着圆。那些“星星”原本的位置，现在能看到一圈圈淡金色的环，像是刻在空气里的符阵。血线正是从这些环的节点上生成的，每一根都对应一个符点，运动规律遵循某种固定的循环。

这不是天然星象。

是人为布下的杀阵。用星河做幌子，把符阵藏在光影流转之中。等你被宏大迷惑，心神松懈，它就发动。

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刀。

刀刃崩了一个小口。不是被硬物撞的，是被那种高速旋转的符文磨的。金属在灵力侵蚀下也会老化。这把解剖刀能撑到现在，已经算结实。

第八根血线从背后袭来。

他没回头，靠着背部肌肉的微颤提前感知，身子往前一倾，血线擦着脊椎飞过，钉进他前方的地面。第九根紧随其后，角度刁钻，直取咽喉。

他抬肘，用小臂外侧硬挡。

“砰！”

一股冲击力撞上来，整条手臂发麻。血线被弹开，但他也退了半步。脚下一滑，踩到湿泥，差点跪倒。姜璃一把扶住他胳膊，才没摔。

他甩了甩手，感觉骨头缝里都在震。

“你能看出什么？”姜璃问。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这星河是假的。”他说，“是阵法投影。真正的星空不会留下运行轨迹，也不会有固定节点。你看那边——”他用刀尖指向左前方三丈处，“那颗‘星’的位置，过去七次攻击，三次从那里出发，轨迹重复率太高。自然天象不会有这种规律。”

姜璃顺着看去。

她看不到符阵，但她能感觉到。胸口的玉佩一直在发热，不是烫，是持续不断的温烧，像是在预警。她试着集中精神，想调动血脉里的感应，可越是用力，脑袋就越沉，太阳穴突突地跳。

“阵眼在哪？”她问。

宋慈摇头。“没找到。这些血线是分散触发的，没有主控源。可能是多点共鸣，也可能是……活祭驱动。”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

活祭。

这个词让他想起北岭坟场那具空棺，想起香囊里展开的星图，想起玉简中浮现的画面——宋月初站在星图前微笑。她不该出现在那里。她已经死了。可她的“存在”却一次次出现，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调用。

他不敢深想。

现在不是时候。

第十根血线从水面下突刺而出。

他早有准备，刀刃横扫，将水面前段劈开。血线破水而出的瞬间被斩断，断口处喷出一股黑雾，气味腥臭，像是腐烂的肝脏。雾气扩散开来，碰到白莲残骸，立刻让剩下的花全部枯死，连根茎都化作黑水。

宋慈屏住呼吸，拉姜璃蹲下，用袖口捂住她口鼻。

“别吸。”他说。

姜璃点头。她的眼睛睁着，死死盯着大长老消失的位置。那个地方现在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贴在壁画上，和画中灰袍老头的影子重合在一起。但她注意到，那影子的指尖，正对着他们这边，微微翘起，像在勾引什么。

第十一、十二、十三根接连射来。

他不再一味格挡。利用刚才解析出的轨迹规律，预判血线出现的时间差，在第三次攻击间隙主动前冲一步，刀尖挑向空中某一点。

“就是那儿！”

刀尖戳进空气，像是刺穿了一层薄膜。

“嗤——”

一声轻响，像是气球漏气。那一点周围的空间扭曲了一下，浮现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红色光点，里面蜷缩着一截指甲盖长的血丝，正疯狂扭动，像活虫。

宋慈一刀斩下。

光点爆开，血丝断裂，瞬间蒸发。

紧接着，整个幻阵抖了一下。

不是震动，是结构上的松动。就像一栋房子，被人抽掉了一根承重柱。空中那些淡金环变得不稳定，有的断裂，有的变形。血线的攻击节奏也乱了，不再是整齐划一，而是出现了延迟和错位。

有效。

他嘴角动了动。

还没来得及喘气，头顶的星空残影突然开始旋转。

不是缓慢收拢，而是高速搅动，像被一只巨手搅乱的漩涡。漩涡中心，一道更深的黑影浮现出来，边缘锯齿状，不断吞吐着血光。

新的血线从漩涡里刺出，数量翻倍。

一根，两根，十根，百根……

密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