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盛夏夜里。
谢家堡后院灯火通明。
稳婆和两名妇人不断进出内室,热水送进去,很快又换成带血的浊水端出来。
宋林夕压着声音,偶尔仍有痛呼穿过房门。
谢临川站在廊下,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他从北境尸堆里爬出来过,也曾带着百人夜袭黑虎山。
刀架在脖子上时,他尚能算清敌人还有几步冲到面前。
可屋里的事,他插不上手。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五指越攥越紧,指节已经泛白。
王氏在廊下来回走动,嘴里反复念着“母子平安”,走到门前又停下,几次想推门进去,都被守门的妇人劝了回来。
谢离蹲在墙角抽旱烟。
烟锅里的火灭了两回,他都没有察觉,只顾低头猛吸,直到呛得连声咳嗽,才发现烟杆里早已没了火星。
院门外,王大带着亲卫守在四周。
平日里这些人站岗还能低声说上几句,今晚却无人开口,连挪动脚步都刻意放轻。
王大隔一会儿便朝院内看上一眼,又怕碍事,始终没敢跨过院门。
时间一点点过去。
谢临川没有问过时辰。
直到后半夜,房中忽然传出一声婴儿啼哭。
哭声响亮,隔着院墙都能听见。
王氏脚步一停。
谢离猛地抬起头,手里的烟杆掉在地上也没顾得捡。
院门外的王大咧开嘴,转身便要报喜,想起谢临川就在院中,又赶紧把声音压低。
“生了!”
房门打开,稳婆抱着襁褓走了出来。
她满头是汗,脸上全是喜色。
“恭喜老爷,母子平安,是个小公子!”
谢临川绷紧许久的肩背终于松开。
他走上前,只看了襁褓一眼,便从稳婆身旁进了内室。
屋里残留着血腥气。
宋林夕躺在榻上,额前发丝被汗水浸透,脸色白得厉害。
看见谢临川进来,她勉强弯了弯嘴角。
“临川。”
谢临川来到榻边坐下,把她冰凉的手握进掌中。
他沉默片刻,只说出一句。
“辛苦了。”
宋林夕轻轻摇头。
“孩子呢?”
“娘抱着。”
话音刚落,王氏已经抱着襁褓进了门。
她低头看一眼孙子,又抬头看一眼谢临川,嘴角始终没有落下去。
“快看看,这孩子生得壮实,哭声也有力气。”
襁褓里的婴儿皮肤泛红,眼睛紧闭,一只小手从布角里挣了出来,在空中抓了几下。
谢临川伸出食指。
那只小手碰到他的指节,五根手指立刻收紧,牢牢攥住了他。
谢临川停在那里,许久没有抽回手。
宋林夕看着父子二人,轻声问道:“名字想好了吗?”
谢临川早已拟过许多名字,其中不乏承业、继宗一类寄托门楣的字眼。
此刻看着襁褓里的孩子,那些名字却都不合适了。
“承安。”
他看向宋林夕。
“谢承安。膝下承欢,平平安安就够了。”
宋林夕低声念了一遍,眼眶渐渐泛红。
“好,就叫承安。”
王氏抱着孩子坐到床边,已经盘算起洗三和满月该请哪些亲族。
被褥旁边忽然动了一下。
玉灵探出脑袋,沿着枕边爬了过来。
它先看宋林夕,又盯住襁褓里的孩子,淡金色竖瞳微微收紧。
婴儿似乎察觉到了动静,松开谢临川的手指,朝玉灵所在的方向挥了挥手。
玉灵向后缩了半寸。
等了片刻,它才凑近襁褓,吐出蛇信碰了碰孩子的手背。
谢承安没有哭,反倒伸手去抓它。
玉灵立刻昂起脑袋,避开那只小手,钻回宋林夕枕边,只露出半个头继续盯着。
谢临川看了玉灵一眼。
玉灵甩了甩尾巴,没有离开床榻。
见妻儿无恙,谢临川这才起身。
“你好好休息。”
“外面的事,我来安排。”
三日后,谢家堡为谢承安办洗三宴。
从清晨开始,堡中便挂起红布。
议事堂里摆了十几桌,青石县令、县衙各房管事,以及李、王、沈三家的主事人都到了。
堡中广场另摆流水席。
张金提前算过各项用度,从库中拨出白米、腊肉、鸡蛋和米酒,又让账房的人守着后厨,按桌添菜换酒。
既要让人吃饱,也不能白白糟践粮食。
谢家堡五千余人,无论是最早跟随谢临川的乡勇家眷,还是今年才安置进来的流民,都能领到一份红鸡蛋。
张金看着一筐筐鸡蛋往外抬,嘴角抽了好几次。
可有人问起时,他还是把账册往怀里一夹。
“今日是小公子的洗三宴,该发的不能少。”
广场上吵闹了整整一个晌午。
孩子们抓着红鸡蛋在人群里乱跑,妇人们围坐说话,护卫队的汉子则挨桌拼酒。
议事堂内,酒过三巡。
李家家主端着杯子走到谢临川面前。
“谢县尉,恭喜。”
“如今小公子落地,谢家也算后继有人了。”
他打量谢临川几眼,笑意比往日随意了许多。
“今日再见谢县尉,倒是温和不少。”
王家家主也端着酒杯凑了过来。
“人有了妻儿,做事总要多想几分。”
“往后青石县的事情,还要谢县尉多多照应。”
谢临川看了二人一眼。
魏阖疯癫被罢后,这几家说话一直谨慎,送到县衙的礼单也一次比一次厚。
今日却敢借着酒意,试探他添了儿子以后,手里的刀还剩下几分锋利。
谢临川端起酒杯,与二人碰了一下。
“谢某也是凡人,自有七情六欲。”
“青石县安稳,诸位的生意和田产才能安稳。”
他将酒杯停在唇边,没有立刻饮下。
“只要诸位守规矩,许多事情都可以商量。”
李家家主脸上的笑收敛几分,连声称是。
王家家主也重新双手持杯。
“谢县尉说得对,规矩不能坏。”
谢临川这才将酒饮尽。
他不会因为有了妻儿便收起刀锋。
眼下青石县需要粮食、商路和安稳,这几家也还守着规矩,自然可以留着。
谢临川转头看向议事堂外。
广场上的宴席已经过半。
王大提着酒坛,在几桌老护卫之间来回走动。
有人拉着他划拳,他输了也不赖账,仰头便灌下一大碗酒。
张金带着账房先生穿过席间,逐户发放红鸡蛋和肉。
一名老妇人接过东西,却没有立即离开。
她拉住张金问道:“张管事,俺家开出的那三亩荒地,入冬前真能领到契?”
“名册上有你的名字,少不了。”
张金把肉塞进她手中。
“先去吃席,地契要等县里的书吏核完旧册再发。”
老妇人这才放下心,朝议事堂方向拱了拱手。
旁边几户流民也跟着站了起来。
有人说起刚打好的屋基,有人盘算今年能存下多少冬粮,还有人念叨两个孩子已经进了学堂。
他们大多没有见过刚出生的谢承安。
可谢家有了后人,堡里的规矩便有可能一代代延续下去。
一道道情绪越过广场,涌入谢临川识海。
喜悦、感激、依赖,还有对田地、房屋和安稳日子的渴望,全都汇入天衍玺。
玺中的灰白人气随之上涨。
往日一日才能积攒出的分量,今日半日便涨了两次。
其中少有怨恨和恐惧,能省去不少过滤杂念的工夫。
只是天衍玺中真正归附的细线,并未增加多少。
一个红鸡蛋、一顿酒肉,只能让人高兴几日。
屋子建起来,田契发到手中,粮仓里有了过冬的存粮,这些人才会把谢家堡当成自己的家。
深夜,宾客陆续散去。
谢临川送走县令和三家主事人,回到后院。
宋林夕已经睡下。
谢承安躺在她臂弯里,呼吸均匀。
玉灵盘在床尾,额头朝着房门,听见谢临川的脚步才重新伏下脑袋。
谢临川替妻儿掖好被角,这才退出房间。
王大正在院中等候。
见他出来,王大立即上前。
“老爷,客人都送走了。”
“堡外扩建得如何?”
“地基已经打完了。”
提到正事,王大的酒意顿时散去大半。
“新来的几百户人家都在出力,木料和石料也够用。照现在的进度,入冬前能合拢外墙。”
“再建几排屋子,多住上千户不成问题。”
说到这里,王大朝外院看了一眼。
“就是眼下还有几十户挤在棚里。夏天还能撑,入冬前必须让他们住进去。”
“先紧着有老人和孩子的人家。”
谢临川问道:“城外荒地清查完了吗?”
“张金和县里的书吏还在核对。”
王大挠了挠头。
“有主的地都标出来了,剩下的是无主荒地和逃户留下的田。”
“张金说,得登记清楚再分,免得以后有人拿着旧地契找上门。”
“按他说的办。”
谢临川看着王大。
“分出去的每一块地都要留底。谁开荒,谁领契,头两年薄租的规矩也不能改。”
“县衙的人若敢借机收钱,让李二猴把名字送来。”
王大点头。
“俺记下了。”
“官道上的粥棚还要不要增设?”
“暂时不必。”
谢临川抬头望向北方。
“堡内房屋没有建好之前,继续收人,只会让粮食和住处更加紧张。”
当上县尉以后,他可以借助官府告示、县兵和各乡亭长,把命令送到青石县每个乡里。
更多百姓听过他的名字,见过谢家堡的粥棚,也有人受过他的好处。
可敬畏、感激与归附并非一回事。
谢家堡现有五千余人,其中还有不少人随时准备在灾荒结束后离开。
按照天衍玺显现出的门槛,千人归附,只能让他的修炼速度比肩五灵根。
达到万人,才能逼近四灵根。
十万人归附,方能逼近三灵根。
谢家堡容不下十万人。
仅凭青石县的田地和粮食,也养不起一支真正由修士组成的力量。
谢临川如今只有练气二层。
这点修为足以震慑山匪,也能暗算魏阖这种凡人。
若遇到掌握完整功法和法器的修士,他没有多少胜算。
裴离筠身具灵根,他却连一部最基础的人族修行功法都拿不出来。
玉灵虽然得了《璇玑升龙法》练气篇,修为也到了练气二层,但龙魂只传了这一阶段的法门。
后续功法、灵物,以及能够长期支撑修炼的灵气,都不可能从青石县的普通田地里长出来。
王大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北方夜色沉沉,只能看见黑山连绵起伏的轮廓。
谢临川第一次进入黑山时仍是凡人。
那一次,他只能从妖兽巢穴边缘盗走一枚蛇卵,许多地方连靠近都不敢。
现在,他已踏上修行路,身边也有了玉灵。
谢临川收回目光。
得尽快二探黑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