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灌进帐篷,吹得沙盘上的细沙乱飞。陈玄站在灯下,刚换上的衣服还带着凉意。他没说话,拿起竹竿在沙盘上画了一道线,从南岸浅湾指向北岸的船停靠区。
“听好了。”他的声音很低,但很有力,“他们要是用火攻,我们就让他们烧。”
将领们都围在沙盘边,没人吭声。刚才吵过一阵,有人不信这个计,可现在也没再反对。医官铁犁站在角落,抱着药箱,手指抠着箱子边缘。
陈玄用竹竿点了八艘靠上游的旧战船。“这八艘船,解开链子,放它们漂出去。船头朝南,帆只拉一半,留一盏灯挂在后面。”他顿了顿,“看起来就像守夜的人睡着了。”
一个千夫长皱眉:“敌人真来,不是正好当靶子?”
“就是要当靶子。”陈玄冷笑,“但他们烧的是船壳,不是我们的人。”
他把竿子移到船舱位置。“每条船上藏三十个死士,不能出声。舱底铺浸过油的棉絮,火油坛子藏在夹层里。等敌人的火船靠上来,一点就烧回去。”他敲了下沙盘,“火一起,不是我们逃,是他们退。”
另一个将领吸了口气:“要是不止几艘呢?要是二十艘一起冲下来,顺风压过来……”
“那就全放进来。”陈玄眼神一沉,“越多越好。”
他走到东滩芦苇的位置,用力点下去。“五百轻骑马上出发。绕到北坡,悄悄进东滩后面的林子。弓要上弦,刀要出鞘,马嘴绑布,不能惊动鸟。”
他盯着大家:“等火一起,敌人上岸乱成一团时,从侧面杀出来。不追远路,不恋战,专砍旗、射鼓手、杀传令兵。”
帐子里安静下来。火油、埋伏、反烧——这不是防守,是设局等敌人跳进来。
传令官低头记命令,笔在竹简上沙沙响。铁犁上前一步,陈玄冷冷看他一眼,说药配好前别出主营,今晚的事一个字都不能说出去。
“你留下。”
陈玄收起竹竿,走到主位前。灯光照着他脸,轮廓很硬。他扫了一圈:“现在听令。”
第一队负责解链调船。动作要慢,要像平常巡检一样松懈。天亮前做完,人全部撤回主营,不准在船上过夜。
第二队选三百精锐,分批上那八艘船。亥时三刻登船,穿轻甲,带短刀和火种。舱里不点灯,不说话。如果敌船靠近,看信号行动——红光一闪,点火;绿光两闪,弃船。
第三队骑兵五百人,由副将带队。寅时出发,贴着山脚走,避开大路。到了东滩后林马上隐蔽,不准生火,不准大声说话。等主营烽火台升起双焰,立刻准备出击。
第四队留守主营。多派人盯江面,但别频繁查那八艘旧船,免得露馅。所有消息都报到中军帐,没命令不准调动兵力。
一条条命令发下去,干脆清楚。没有解释,也不商量。将领们领命后一个个走出帐篷。
陈玄一个人站在沙盘前,看着那八艘被标红的小船。他知道,风会把敌人的火船送来,也会把他的反击送出去。
副将是最后一个走的。出门前回头问了一句:“将军,万一他们不上当呢?”
“会上。”陈玄盯着沙盘,“人看到便宜,总觉得自己能捡到。”
副将点头,掀帘走了。
帐里只剩他一个。灯芯爆了个火花,他伸手拨了一下,火光晃了晃又稳住。
他走到兵器架前,拿下长枪。枪杆上有“玄”字,握在手里很熟悉。他摸了摸枪尖,寒光一闪,映出他冷静的眼睛。
外面脚步声急。亲卫进来报告:第一队已经开始解链,船慢慢漂出去;第二队死士准备好了,亥时准时登船;骑兵正在集合,马蹄裹布,刀插进鞘。
陈玄说:“告诉他们,动作要像平时一样。哪怕是在等死,也不能让人看出。”
亲卫应声离开。
他又坐回沙盘前,看着江水流向。上游水慢,下游水急。火船顺风来,开始慢,中间加快。只要时间对上,那八艘“空船”就是最好的引子。
铁犁又进来一趟,放下两个陶罐。“这是防烟的布巾,泡过药水,捂住口鼻能撑半炷香。”他停了停,“死士们……都签了名册。”
陈玄没说话。他知道那些名字意味着什么。签了名的,不是想死,而是必须死。但他不能退。退一步,全军会被火烧光;进一步,也许还能拼出一条活路。
铁犁放下罐子,默默走了。
陈玄起身,走出帐篷。
高台上黑漆漆的。江面一片暗,只有几盏孤灯飘着。那八艘船已经到位置了,帆半落,灯昏黄,像浮在水上的破船。
他站了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传令官。他低声问:“各部都到位了,骑兵进林了,死士登船了,主营也封了,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陈玄说:“没有了,你去休息吧。”
传令官犹豫一下,还是走了。
陈玄一个人站在高台边上。下面营地很静,士兵都在帐子里,没人说话。他知道他们在等,等火,等杀,等命。
他抬头看天。云薄,星星少。月亮被遮住大半。
时间一点点过去。
他不急。陷阱已经布好,就差最后一点——风别变,敌人要来。
他握紧枪柄,手指关节发白。
远处江心有片芦苇荡,随风轻轻晃。
近处,烽火台下,两个士兵往炉膛里添柴。火还没点,但随时可以烧起来。
他盯着那八艘船。
它们静静漂着,像睡着了。
其实里面全是睁着眼的人。
等着火。
等着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