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出房间，脚步没停。走廊尽头有扇窗，光斜进来，照在地板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转过弯，影子在墙角折了一下，跟着身体滑过去。他推开另一扇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响动，久未使用。里面是个小房间，靠窗有张桌子，桌面空着，没有灰尘，有人最近擦过。他走到桌前，把手里的纸放下。
纸落在桌面上，发出极轻的声响。干燥的树叶落在硬木上，那种脆响。他没有立刻松手，手指还按在纸的边缘，确认纸没有卷曲。他慢慢松开，纸贴着桌面平摊，边缘微微翘起。灰层压出的弧度还在，纸还记得被埋了很久的形状。他站在桌前，低头看着，没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纸面上，一块明亮的长方形。纸在光下泛着暖色，表面有极薄的灰尘残留，深处还留着被埋过的证据，没被完全擦掉。他伸出手指，沿着一个方向轻轻扫过，把灰拂到边缘。灰尘在桌面上积成一条细线，灰粒极细，在光下几乎透明。他盯着那条细线看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蹭了蹭，把灰抹散。纸的表面露出来了——干净，泛白，被晒过很久之后的颜色。
他在纸面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椅子靠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没有调整位置。他低头看着那张纸，没有说话。房间里只剩下他的呼吸声和纸张在空气中微微变干时偶尔发出的细响。他的手指沿着纸的边缘划过，测量尺寸。长边和短边在指尖下依次经过，纸的质地很脆，边缘有细小的毛茬，纤维在长期受压后变得松散。他的拇指和食指捏住一个角，轻轻捻了捻，纸发出沙沙的响动，纤维在互相摩擦。
他把手放在纸的中央，掌心贴着纸面，感受温度。纸的表面被光照了很久，微微发暖。他的手没有移动，只是放在那里。掌心的纹路压在纸的纤维上，留下极浅的印子，抬手后慢慢消失。阳光在桌面上移动，从纸的左边缘移向中心。他仍然坐在那里，没有动。光线经过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投下极淡的阴影，手指的轮廓被放大，边缘模糊。
他的手指在光下显出轮廓，指节微微突起，指甲边缘整齐，刚修剪过。手指停在纸面上，没有移动。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纸张表面的纹理在光下显出痕迹。那些痕迹已经不深了，很浅，纸张被灰尘覆盖了很久之后，需要光照很久才能重新显现。他低头看着那些痕迹，没有移开目光。沟的走向还在，虽然浅了，但顺着光的角度还能辨认出来。他的食指沿着那道浅痕慢慢划过，没有用力，只是跟着痕迹走了一遍。纸的表面很干，指腹划过时有轻微的阻力，风从干燥的土地表面吹过。
那张纸在桌面上平放着。光还在继续移动，从纸的中心移向右边缘，亮度在减弱。他还在看着它。房间里渐渐暗下来，阳光移到了桌子的边缘，纸面上的长方形光斑在缩小，从整张纸移到半张，再移到纸的右下角。纸的颜色从暖白变成了灰白，温度在下降。他没有开灯，也没有起身，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纸慢慢变暗。纸平摊着，没有动，边缘的弧度在桌面上投下极细的阴影，阴影随着光的移动慢慢拉长。他看着那道阴影，看着纸，看着光从纸面上彻底移开，纸面沉入房间的昏暗中。
房间里暗了。纸还在桌上，平放着。他坐在黑暗中，手指还搭在桌沿，呼吸很轻。纸在桌面上，边缘微微发凉。
（第二十卷第五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