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楚寻醒来的时候,周围没风声,只有一种被静止的空气包裹着的安静。他躺在土坡根下,睁眼看着坡顶的天空,灰白色的,云很薄,一动不动。他坐起来,膝盖比前一天更僵,弯了一下才伸直,骨节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从腿骨深处传上来。石圈还在原处,缺口朝北,和昨晚一样。他站起来,把木棍从手边捡起来,拍掉后背上沾的干土,走过去。他走过石圈缺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划痕。划痕还在,边缘没新的土盖住,颜色比周围的土面深一些。他没再看第二眼,抬脚跨过缺口,继续往北走。木棍拄在身侧,每一步落在硬土上,声音比前一天闷了一些,土面比前一天更实了。
走了一整个上午,地势在慢慢收窄。两侧的土丘逐渐靠拢,中间的通道从一里多宽缩到几十步宽,头顶的天空也被挤成一条更窄的蓝色。土丘上的植被在变少,起初还能看见几丛干枯的灌木,越往北走,灌木越少,只剩下贴在地表的短草,再往后连短草也稀了,露出土丘原本的土黄色表皮。脚下的土开始变硬,颜色从褐黄变成灰白,脚踩上去能看见一层薄薄的白色粉末扬起来,沾在裤脚上,拍不掉,也擦不干净,走了半里地之后,裤腿下半截蒙了一层白。他弯下腰用手指捻了一下地面的土,粉末是干的,有些微凉,指腹搓开后没黏腻感,散在指缝里,一吹就飞了。他站起来,在裤腿上把手掌蹭了蹭,继续往前走。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影子缩到脚边,他停下来喝了一小口水,水囊里的水面比昨天低了一截,水囊壁瘪下去一块。他系好水囊,没歇太久,站起来继续走。脚下的声音在变,从闷响变成了一种更脆的踩踏声。
走到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谷口两侧的土丘在这里骤然断开,断面平整,露出下面深灰色的岩层,岩层一层一层地叠上去,最上面的那层颜色浅,越往下颜色越深,切面垂直地立在路两边。他抬头看了一眼,断面比他高出两个头,岩层之间的接缝处夹着一些更细的碎石,风从接缝里吹过去,发出一种很细的哨音。岩层表面有一层深浅不一的纹路,有的细如发丝,有的粗如指节,顺着岩石的走向横着铺开,摸上去凹凸不平,指腹划过能感觉到一道道细微的阻力。他沿着岩层的断面走了一段距离,目光在那些纹路上扫过去,扫到一半的时候停住了。他看见其中一道纹路的颜色比周围的深,不是岩石本身的纹理,是一种更粗的线条,刻在岩面上的,用的是某种尖利的工具,笔画不深,约莫半指宽,但能看出来是一个人字形,开口朝上,顶端微微向右偏。他站在那道刻痕前面看了很久,脚边的土被他的影子盖住了一半。他伸手碰了一下那道刻痕的底部,指腹按进去,没摸到岩粉,手指上没沾到东西,刻痕的边缘已经和岩面一样光滑了,被风磨过很多年。
他收回手,退后半步,没继续沿着岩层走,走回谷口中央,在谷口处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北边的方向。风从谷口外面灌进来,比他在凹地过夜时遇到的风更硬一些,吹得他衣摆贴在大腿上。谷口外面的地形开阔,地平线很远,地面上的土比谷口里面更白,稀稀落落地长着一些矮草,草色灰绿,贴着地面,比他在古堡周围见过的草都矮,风从北面吹过来的时候,草叶整个贴在地面上,风过去之后才慢慢竖起来。他跨过谷口,在谷口外面的一块平地上站了一会儿,风从北面吹过来,吹在他脸上,他闭了一下眼。风里没有湿气,干,带着一股土腥味,吹得他眼眶发紧。他睁开眼,继续往前走,没回头看那道刻痕。风还在吹着,他也没停下脚步,只是继续往前走,走进那片开阔地。开阔地上的土更硬,脚踩上去几乎不扬灰,只有一层细碎的沙粒被风推着,在地面上滚出很轻的声响。他的影子在身侧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地平线在前方一直延伸,和灰白色的天空接在一起,分不出哪是地,哪是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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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