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二章 炮火危城,壮士殉途
冬月二十二,午后,榆林孤城。
两日血战落幕,城头腥气未散,淡血风掠过冻土,经久不消。守军各司其职,低头修补破损城垛,清理城头碎石残木。城下尸身清运渐近尾声,伤兵营此起彼伏的呻吟慢慢平息,惨烈厮杀后的狼藉被一点点抚平。
看似归于安稳,实则是风雨欲来的死寂。
沈砚之独立城楼,手中捧着一碗温热糙粥,目光沉沉锁死城外荒原。视野所及,尽是北庭攻城后遗落的狼藉:断裂折损的云梯、残破卷边的战旗、数具无人收殓的冻僵尸身,横陈在灰白冻土之上。
北庭主力已然后撤数里重扎营盘,此番收兵不撤军,绝非休整喘息,必是蛰伏蓄力,等候破城杀招。
他的直觉,转瞬印证。
榆林城西五里,北庭主营外围,一支规模精巧的商队缓缓抵近防线。二十余辆马车覆着厚密油布,长条状货物堆叠整齐,远观酷似寻常铁木建材,毫无异常。领头商人一袭半旧锦袍,面容圆滑,是常年行走北地、深谙草原规则的中原商贾。
被北庭哨骑拦下盘问,商人不慌不忙,拱手自报家门:“南方蔡氏商队,常年往来草原通商,今日特来拜见大汗,敬献薄礼。”
油布层层掀开,十门黑黝黝的铁炮赫然现世。四尺炮身、三寸口径,外壁打磨光滑,寒铁质感凛冽,在冬日阳光下泛着冰冷哑光,沉厚压手。
北庭士卒纷纷围拢观望,人人面露茫然。他们常年征战,熟稔弓箭刀马、手掷震天雷,却从未见过这般笨重的铁铸器物。有人伸手敲击炮身,沉闷厚重的金属声响传开,依旧无人知晓其用处,只当是十根无用的沉重铁柱。
炮队旁,立着一名身形高大的西洋红毛人。棕红卷发、深眼高鼻,一身沾满油污的皮质工装,手提铁质工具匣。他不通中原言语、不懂草原方言,只凭急促手势比划,示意自己精通此物操作。
消息传至主营,呼律邪携一众万夫长亲赴现场查看。他绕着火炮缓步一周,抬手轻抚冰凉炮身,沉声道:“此物何用?”
通译即刻转述红毛鬼的比划与碎语,沉声回禀:“此人言,此炮可弹射铁弹,射程远超弓箭,力可碎墙破城。”
呼律邪眸光微滞,短暂沉默后,只吐二字:“试试。”
在他认知里,北庭最忌惮的火器,不过是手可抛掷的震天雷,声势骇人却距离有限。眼前这些铁炮看着笨重粗钝,纵使威力不俗,也未必能左右战局。他无心过度重视,仅调拨五百步卒看护炮阵,令红毛人赴榆林城外实地试射,自己立于高处远观,静待结果。
整整一个时辰,红毛人带着寥寥随从挖坑垫木、校准炮口、装填弹药,忙得满头大汗。
五百看护士卒散漫散落四周,或坐地休憩,或闲谈懈怠,无人戒备死寂的榆林孤城。在他们眼中,守军连日死守、伤亡惨重,早已无力出城反击。
荒原之上,炮阵列定,距榆林西门整一千步。
第一门火炮引信燃尽。
轰!
沉闷雷鸣骤然炸响荒原,震得地皮微微震颤。铁弹破空呼啸,划出一道凌厉弧线,重重砸在城西外墙,夯土碎石瞬间崩溅,硬生生砸出一处浅坑。
城头巡哨小校猝不及防被巨响震懵,看清墙体深坑后,脸色骤变,连滚带爬奔下城楼,声音发颤:“大人!城外有异物轰击城墙!”
此刻城楼内,沈砚之正与孙铁、养伤初愈的高程核定粮草分配、伤兵安置事宜。第一声炮响破空传来,沉稳细碎,却让他执笔的手腕骤然停住。
他二话不说,快步登城。
极目远眺,荒原之上人影攒动,十门漆黑铁炮整齐列阵,炮口直指榆林城墙。沈砚之即刻抬手举起胸前千里镜,镜面聚焦,清晰锁定那名怪异的红毛炮手,以及正在忙碌装填弹药的北庭士卒。
瞳孔骤然收缩。
是远程火炮,射程远超己方所有守城器械,已然跳出常规攻守距离。
第二声炮响接踵而至。铁弹精准命中城头垛口,坚硬砖石轰然崩裂,大块碎石坠落城头,砸得地面尘土飞扬、石屑四溅。
第三炮略微偏斜,越过城头落入城内空地,砸出脸盆大小的深坑,冻土碎裂四散。虽无人员伤亡,却让整座孤城的危机,瞬间拉至顶峰。
沈砚之缓缓放下千里镜。面上依旧不见慌乱失态,极致沉稳,可一旁伫立的孙铁,清晰看见他握镜的指节死死收紧,泛出青白。
追随沈砚之征战多时,孙铁从未见过主帅这般模样。素来运筹帷幄、临危不乱,哪怕城头血战崩盘、绝境被围,也始终从容笃定,此刻却藏不住心底的凝重与紧迫。
“孙铁。”沈砚之声音不高,字字沉凝有力,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末将在!”孙铁抱拳躬身,神色肃然。
“城内剩余骑兵,多少?”
“回大人,皆是高程部旧部,无重甲精锐,战马尚可征战,甲械不全,总计八百人。”
“震天雷存量?”
“全城仅剩最后五十枚,皆是装药足量、威力最猛的制式炸药。”
沈砚之眸光重回城外那片致命炮阵,寥寥数息,已然决断。
“全员出城,携所有震天雷。”他语速平稳,却字字千钧,“不计代价,炸毁十门火炮。一门不留,彻底根除后患!”
孙铁心头一震。千步开外,五百敌军看护炮阵,地势开阔无遮挡,八百轻骑出城奔袭,无异于以身赴险,九死一生。
但他转瞬便懂。
此炮射程超远、破城力极强。今日红毛人手生、准头不足,尚且能崩碎城垛,一旦让其熟练操炮、找准落点,连日死守的城墙不出三日必被轰穿。城墙若破,榆林必陷,全城将士、数万百姓皆无生路。
没有迟疑,没有多问。孙铁重重点头,沉声领命:“末将遵令!”
转身离去之际,他抬眼望向城楼。沈砚之静静伫立,不言不语,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没有嘱托,没有安抚,唯有无声的期许与重压。
孙铁翻身上马,八百轻骑迅速列阵。残甲映着冷阳,战马踏动碎步,人人皆知此战凶险,却无一人退缩。
“开城!出击!”
城门拉开一道窄缝,孙铁一马当先,八百轻骑如灰色洪流喷涌而出,踏碎冻土,迎着荒原炮阵疾驰狂奔。马蹄轰鸣,震得地面阵阵发颤。
与此同时,北庭高坡之上,呼律邪的心态已然悄然转变。
首炮落空,仅砸出土坑,他尚且嗤笑这铁炮虚有其表、声势大于实效。
可第二炮崩碎城垛、实打实破城,让他瞬间看清了这门火器的恐怖价值。
准头虽差,可威力属实。一旦熟练运用、集火轰击,榆林坚城将无险可守。
他瞬间敛去轻视,沉声对身侧下令:“传腾格尔多,领两千骑兵即刻驰援,死守炮阵,不许一人一骑靠近!”
军令即刻传发,却终究晚了一步。
城下五百看护兵散漫懈怠,毫无备战之心,待察觉到漫天烟尘、疾驰而来的骑兵洪流时,已然来不及列阵防御。仓促聚拢的兵卒,根本挡不住养精蓄锐、死战破局的守城骑兵。
孙铁策马冲锋,孤身破开敌阵缺口。战马高速冲撞,直接将前排北庭士卒撞飞践踏,骨裂惨叫混杂马蹄轰鸣,响彻荒原。
他无心恋战,全程直奔核心炮阵。翻身落马,将震天雷直接塞入炮管,点燃引信后即刻翻身上马,奔赴下一门火炮。
麾下骑兵各司其职,或将炸药堆于炮架之下,或斩断炮车挽绳,以最迅猛的方式摧毁火器。
连环爆炸声此起彼伏,轰鸣不绝。火光冲天,铁屑碎石四溅,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十门新式火炮尽数炸裂报废,彻底失去作用。
混乱厮杀间,孙铁一眼瞥见躲在残炮后瑟瑟发抖的红毛炮手。他策马疾驰上前,一把攥住对方衣领,将人硬生生提离地面,甩给身后亲兵:“活捉,带回城内问话!”
亲兵迅速捆缚红毛人,护着俘虏调转马头,准备回撤。
恰在此时,远方烟尘大起,马蹄声铺天盖地压来。腾格尔多的两千主力援军,全速赶至战场,死死咬住了尚未回城的骑兵队伍。
敌众我寡。
孙铁目视逼近的黑压压敌军,沉声喝令:“全军速撤!”
八百骑兵即刻掉头冲刺,可敌军速度极快,在距城门仅剩三百步时,彻底咬住队伍尾部,弯刀长矛齐齐压上。
千钧一发之际,孙铁勒马回身,厉声喝道:“你们带残部、带俘虏回城,我来断后!”
亲兵目眦欲裂,想要劝阻,却被孙铁厉声喝退。
他孤身勒马,领着两百未脱身的骑兵,横拦在追兵与回城退路之间,硬生生筑起一道血肉屏障。
刀光凛冽,血花纷飞。孙铁刀法凌厉精准,每一刀皆劈要害,连斩数名冲在前排的北庭骑兵。可两千敌军蜂拥而至,前仆后继、源源不断。
乱军之中,一柄长矛骤然刺穿他的左肋,穿透皮肉甲胄,矛尖透背而出。剧痛席卷全身,他却眼皮未眨,反手斩断矛杆,依旧挥刀死战。转瞬之间,一柄弯刀劈落,死死卡在他肩头骨缝之中。
力道耗尽,长刀脱手。孙铁身形一晃,重重跌落马下。
冻土寒凉,浸透衣衫。他躺倒在灰白荒原之上,望着灰蒙蒙的冬日天空,耳边厮杀声、马蹄声、呐喊声渐渐模糊远去。
他恍惚想起张武。那日城头死战,张武以身断后,换众人生机,大抵也是这般心境。以身殉城,以命护民,守住孤城,便不负家国、不负袍泽、不负本心。
风沙萧瑟,壮士瞑目。
城门轰然闭合,阻断漫天追兵。幸存骑兵裹挟红毛俘虏入城,八百出城精锐,最终仅百余人身带重伤归来。
满身血污的亲兵扑倒在沈砚之面前,声音嘶哑破碎,伏地痛哭:“大人……孙将军……未能归来。”
城楼之上,风声猎猎。
沈砚之静立良久,默然望向城外烟尘未散的荒原。那里厮杀渐歇,血色浸染冻土,一名忠魂永远留在了这片守护的土地上。
暮色沉沉,压过孤城残阳。他未曾言语,缓缓转身走下城楼,单薄的背影,藏着无尽疲惫与沉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