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照到B7发射坪的金属栏杆,何涛就到了。
他没穿作战服,只套了件旧工装,袖子上还有机油。秦铮看见他,手里的工具箱差点掉地上。
“你真来了?”
“我不来,谁看着你别把探测器拆坏了?”何涛走过去,踢了下飞船的支架,“这船能飞吧?别半路散架,咱们可没带胶水。”
“能飞。”秦铮翻白眼,“你昨天还说脑子不舒服,现在站这儿吹风不冷?”
“冷也好,不想事。”何涛拍拍他肩膀,往货舱走,“东西都装好了?”
“抗辐射涂层加厚了两倍,电源有三套备用,储能罐也塞进去了。照明砍了一半,省电。”秦铮跟在后面说,“里面很黑,跟冰窖一样。”
门打开,货舱像个塞满零件的铁盒子。中间放着那台高维接收器,外壳黑亮,数据线连到主控台。何涛转了一圈,伸手摸了下涂层,手指有点麻。
“这东西真能挡住高维辐射?”
“挡不住也得挡。”秦铮打开侧板检查接口,“我又不是神,只是个修东西的人。你要信命,就别上船;要信我,就闭嘴。”
何涛笑了,没说话。
六个人陆续上船,脚步整齐,动作快。都是熟面孔,有人挖过外星残片,有人穿过虫洞活下来。没人讲话,只互相点头。何涛站在梯子下面,一个个看过去。
“心理评估A级以上,参加过三次深空任务。”他低声说,“听着像保命符,其实只是多死几次才活下来的。”
一人听见了,咧嘴笑:“队长说得对,我们就是运气差一点的你。”
“别这么说。”何涛摇头,“我是最倒霉的那个——死了还能重来。”
登船程序开始,舱门关上,灯一区区亮起来。何涛最后看了眼外面,发射坪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他知道,这一走,可能回不来了。
主控舱里,驾驶员坐好,副驾在调航线。秦铮钻进技术台,戴上耳机,手飞快敲键盘。
“能源稳定,推进器正常,导航已锁定K-739。”他报数,“等你一句话,随时起飞。”
何涛坐进指挥位,系安全带,顺手摸了下左耳的耳钉。金属冰凉,但底下有点热。他闭眼,再睁眼时,声音很稳。
“出发。”
引擎响了,飞船慢慢离地。轨道震动,像地面在抖。窗外,基地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
二十分钟后,飞船离开大气层,进入深空巡航。
“切换自动航行,速度设为六十。”何涛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的星图,“别开太快,我们不是去赶集。”
“你还知道不是赶集?”秦铮抬头,“后面那些设备,哪个不是拿命换来的?现在倒轻松了?”
“越紧张越要装轻松。”何涛喝口营养剂,皱眉,“怎么又变苦的?就不能给点甜的?”
“宇宙没有甜的。”秦铮脸一板,“只有辐射、真空和故障。”
话刚说完,外面响了一声。
“报告!”驾驶员在通讯里喊,“右翼观测窗发现异常天象,请确认。”
何涛走到前窗。
他愣住了。
前面是一大片星云,颜色很多,像打翻了颜料桶。紫色气体慢慢转,边上发红光。星云深处,一个黑洞静静浮着,吸积盘像火轮,闪着强光。
“真好看。”副驾小声说。
“越好看越危险。”何涛低声说,“盯住方向,别被光迷住。”
话音未落,屏幕闪红——航向偏了0.3度。
“操!”秦铮冲过去抢控制台,“谁动了手柄?”
驾驶员回神:“我……刚才看那光,没注意。”
“看什么看!”秦铮猛敲键盘,修正路线,“这是飞船,不是观光车!再偏一点我们就进黑洞了!”
“对不起,队长。”驾驶员脸色发白。
何涛没骂人,按下广播:“所有人注意,启动精神稳定协议,舱内放舒缓波。记住,可以看风景,别丢了命。你们要是死了,墓碑都得写‘因发呆而死’。”
舱里有人笑了,气氛松了些。
秦铮摘下耳机,看他一眼:“你还挺会管人。”
“不会管早死了。”何涛坐下,“我不是让他们拼命,是想他们活着回来。”
飞船继续飞,穿过星云边缘。光线变了,舱壁偶尔闪过光。技术台的数据一直滚,接收器开始收到信号。
“有反应吗?”何涛问。
“有,但都是杂音。”秦铮看波形图,“背景辐射,脉冲干扰,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电磁噪音。没有定向信号。”
“继续盯着。”何涛看屏幕,“那块合金板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K-739。它有高维特征,说明那里可能有个入口。”
“入口后面是什么,还不知道。”
“不知道才要去。”何涛靠回去,“总不能等门开了,冲出来一群拿我们做实验的东西。”
两人没说话。
秦铮忽然问:“你说……我们真能弄明白这些事吗?”
“弄不明白也要试。”何涛摸耳钉,“不然呢?回去种地?等下一次灾难再来?”
“我不是说这个。”秦铮声音低了,“我是说,万一真相比想象还糟呢?比如,我们根本不是主角,只是某个程序里的数字。”
“那我也要把这个程序删了。”何涛笑了笑,“就算我是数字,我也要做那个让系统崩溃的错误。”
秦铮看他几秒,笑了:“行,你是bug,我是帮你修系统的。”
“成交。”
飞船平稳飞行,星图上的点不断更新。K-739的距离从千万公里变成百万公里,再几个小时就能到。
这时,通讯器响了两声。
“发现微弱信号波动。”技术员报告,“频率乱,持续0.7秒,来源不明。”
屏幕上出现一段波形,弯弯曲曲。
何涛站起来:“是追踪信号吗?”
“不像。”秦铮分析,“更像是背景干扰,可能是空间波动或远处能量残留。”
“排除敌人探测?”
“不能完全排除,但概率不到百分之三。”秦铮抬头,“要拉警报吗?”
何涛看波形五秒,挥手:“关掉警报。别大惊小怪,搞得大家神经紧张。这种干扰一天能碰好几次。我们不是来打架的,是来听动静的。”
“听动静也怕被人偷袭。”
“所以我让你装了三套电源。”何涛坐下,“真有敌人,至少能撑到我骂完你再死。”
秦铮翻白眼:“你能不能别老说死?”
“不说死,怎么显得我活着不容易?”何涛喝口营养剂,这次没皱眉,“再说,我早就死过一次了。现在算白捡的。”
舱里安静了几秒。
远处,星云发光,黑洞转着,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飞船穿过深空,航线笔直,动力正常。
何涛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轻轻敲。左耳耳钉有点热,像有什么要醒。
他没说话,只看着前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又好像藏着一切。
秦铮低头调参数,重新戴上耳机。
一名队员调整座椅,发出轻响。
另一人在后舱检查防护,扳手碰了下管道。
所有人都在做事,各干各的。
飞船穿过一片星云,光在窗外流动。
何涛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别忘了,我们不是来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