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四十六分，江州的雨停了。阳光照进写字楼二十三层的落地窗，落在沈莉工位旁的绿植上。她低头看着团队的任务表，手指在“客户提案终稿提交”那一栏点了两下。
办公室很安静。
小张趴在桌上睡觉，脸压着键盘，电脑还开着昨天没关的PPT，第十七页，标题是“投放策略优化方向”，内容是空的。小李一直刷新邮箱，打开一封邮件看了几行又关掉，动作很慢。还有几个人站在打印机前等文件，没人说话，连纸出来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沈莉站起来，拿上桌角的手账本，夹在腋下，拎起一个牛皮纸袋往会议室走。袋子动了一下，露出半包酸奶软糖和几袋柠檬茶包。她把东西放在会议桌中间，拿出三盒饼干摆好，把手账本打开，上面贴了张纸条：“今天不开正式会，想说什么都行。”
她回工位喝了一口水，看了一下手表——十点零七分。她比平时早半小时到，已经看了三遍昨晚大家提交的工作日志。六个人，平均睡五小时十八分钟。有人凌晨两点改完设计图，有人一点半才核对完数据。工作都能做完，但那种感觉像大学打辩论赛，队友嘴在说，眼睛却是空的。
午休铃响前十五分钟，大家一个个走进会议室。有人看到桌上的零食，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小王放笔记本特别轻，好像怕吵到谁。空气里有点犹豫，大家都想说话，又不敢先开口。
沈莉撕下手账本一页纸，写了一行字：“我最讨厌反复改稿到凌晨三点。”她把纸折成小块，扔进玻璃罐里。
罐子里已经有几张纸条。她没说是自己写的，也没解释规则，只是把茶包发给大家，又把饼干推到桌子中间。
“吃吧，饿着没法想事情。”她说。
没人动。
过了三秒，小张伸手拿了一块原味酥饼，咬了一口，说：“客户吃火锅时提需求，汤都快开了，还要我调颜色。他说红色太亮，直接用筷子蘸辣油涂在纸上，说‘就要这个感觉’。”
有人笑了。
小李也撕了张纸，写完折好扔进去：“周五下班前十分钟加任务，写‘十万火急’，结果第二天早上才回‘再看看’。”
“会议室从来没网。”
“对接人换了三个，每次说法都不一样。”
“方案通过了，突然说预算砍一半。”
纸条一张张扔进罐子。开始有人写字遮着手，后来直接念出来。小王说他们为一个banner做了七个版本，因为客户七个亲戚喜欢不一样。“姑妈要金元宝，舅舅要国潮风，最后做成‘国潮金元宝’，配色像工地安全帽。”
笑声多了些。
沈莉把剩下的糖果分完，自己也拆了一包，含了一颗。酸味上来的时候，后排的小刘小声说：“我都忘了上次完整看完一部电影是什么时候。”
没人接话，但气氛不一样了。
那种紧绷的感觉松了一些。有人说起哪天能早点下班，有人说想周末去骑车，还有人说下次团建别去KTV，能不能试试陶艺或露营。声音不大，但开始有来有往。
沈莉没打断，也没总结。她看着玻璃罐里的纸条，觉得这比绩效表更真实。
午休结束前十分钟，大家陆续起身。有人收拾垃圾，有人把椅子推回去。小张经过她身边说：“沈姐，下午要不要先碰一下视觉组？他们刚出两版新稿。”
“你们定时间，我在。”她说。
回到工位，她打开项目进度表。原来标黄的几个节点，现在变绿了。小李建了个临时群，名字是“今晚前搞定初版互审”。第一条消息是他发的：“兄弟们，干完这波早点撤，楼下烧烤店六点后打八折。”
沈莉没说话，把自己的下班提醒从“20:30”改成“18:30”。
傍晚六点十七分，主创设计师敲她隔板。
“比预计快两小时。”他说，“现在可以交，但我们想再改一下细节，特别是转化路径，用户流程还能顺一点。”
沈莉点头：“你们自己把握，别熬太晚。”
“不累。”他笑了笑，“刚才吐槽完，反而没那么烦了。”
她看着屏幕上的提案界面，动画流畅，文案清楚，底部按钮的颜色终于统一了。窗外天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她合上电脑，手指在电源键上多停了几秒。手账本还在桌角，封面旧了，边角有点卷。她轻轻放进抽屉，像放下一件用完的东西。
空调吹了阵风，掀动一张打印纸。纸角翘起来，背面写着很多字，第一行是：“如果团队不想说话，就先给他们一块饼干。”
楼下电梯响了，有人在走廊说笑。另一边有脚步声，应该是还有人在加班。整栋楼没完全安静，但那种压抑的感觉没了。
她拿起包，站起身。
工牌挂在脖子上，晃了一下，映出灯光。走出办公区时，她顺手关掉了自己座位上方的灯。那个角落黑了，只剩下一排排亮着的屏幕，像夜里还没熄的船。
她的影子穿过走廊，在转角停了一下，然后消失在楼梯口。
最后一扇窗边，绿植的叶子被风吹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