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坡后的第四天,北山彻底安静下来。
应急抢险队在山脚安置了临时物资点,每天有人隔着垮塌路面喊话确认她是否安全。
白茉菲习惯了这种隔着百米断裂带的应答,不再走到崖边去看,只远远回一句“都还好”,便转身回到木屋前继续整理被雨水冲乱的菖蒲丛。
她渐渐摸清这片山在灾后的节奏:
晨雾最浓的时候没有人会来,午后偶尔有直升机的轰鸣从远处掠过,傍晚山风会把滑坡坡面的尘土吹散,露出新鲜泥土的气味。
山下的世界被暴雨和塌方隔绝成了另一个维度的事,而她在这里,第一次体会到一种奇怪的安全感——
不是被人保护的那种,而是“不会有人突然出现”的那种。
这种安全感在第五天的黄昏被打破了。
白茉菲正蹲在木屋西侧的排水沟旁清淤,听见后山方向传来一阵不规律的脚步声——
不是管护人员那种训练有素的步伐,而是一个人踩着碎石、手忙脚乱地往下滑的声音。
她直起身,手里还攥着铁锹,视线越过屋角的灌木丛,看见一个陌生男人踉跄着从坡上滚下来。
那人约莫四十多岁,穿一件灰扑扑的旧夹克,裤腿上沾满黄泥,右手攥着一根临时捡来的粗树枝当拐杖,左手捂着腰侧,喘得厉害。
他看见木屋和站在屋前的白茉菲时,整个人明显愣了一瞬,像是没想到这片山上还有人。
白茉菲没有动。
两个人隔着十步左右的距离对视了大约三秒钟。
对方先开口,声音嘶哑,像是几天没喝过热水的干裂:
“妹子……
我走错路了。山那边塌了,我绕了两天,实在走不动了。”
白茉菲没有立刻回答。
她扫了一眼他的状态——
夹克袖口有刮破的痕迹,裤管全是泥浆,脚上那双胶鞋的鞋底已经磨得看不出纹路。
他的眼神疲惫但不闪躲,不是那种会突然暴起动手的人。
但他确实是个陌生的成年男人,出现在无人值守的封闭山域,而她一个人在这里。
她往后退了半步,把铁锹立在身前,铁锹头抵着地面,手掌没有松开。
“前面那条路封了,你从哪边绕过来的?”
她的声音比她预想中更平静。
男人指了指后山方向:
“那边有条旧防火道,地图上没标,我也是误打误撞。本来想翻到山下村子去,结果越走越偏,看见这边有屋顶才摸过来。”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
“妹子,我就借个地方歇一歇脚,喝口水就行,不进屋,就在外面台阶上坐坐,天亮了我就走。”
白茉菲盯着他看了几秒。
他说“不进屋”的时候,语气里有种常年在外跑的人才有的分寸感——
他知道一个独居女人不会随便放陌生人进门,主动把边界划清楚了。
她偏头看了一眼木屋侧边的物资箱,里面还有半箱矿泉水和两包压缩饼干。
“屋前台阶可以坐。水在箱子里,你自己拿。”
她没有上前,侧身让出通往物资箱的路径,自己退到木门内侧,门槛挡住了去路,铁锹依旧握在手里。
男人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没有多看木屋内部,径直走向物资箱。
他弯腰取了一瓶水,拧开盖子时手抖了一下,瓶身磕在箱沿上,水洒了些在裤腿上。
他低声骂了句脏话,声音含糊,像是累极了的嘟囔。
随后他灌了小半瓶水,靠着屋外墙角坐下来,把腿伸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全程背对着木屋,没有回头看她。
白茉菲站在门内,从门缝里看着他。
天色渐渐暗下来。
山里的夜晚来得很突然,像有人把幕布从山顶往下拉。
男人喝完水,又从箱子里拿了一块压缩饼干,掰了半块慢慢嚼,没有要搭话的意思,也没有要赖着不走的意思。
他吃完之后把包装纸叠好塞回口袋,靠着墙闭了一会儿眼睛,像是睡了,又像是半睡半醒地等着天亮。
白茉菲始终没有完全放松警惕。
她坐在门后,铁锹横在膝头,透过门缝看着那个人的背影。
她不认识他,不知道他叫什么、从哪里来、说的是不是真话,她只知道他在那里,背对着她,没有靠近。
夜风穿过门缝,带来一丝极淡的气味——
不是厉沉越身上那种冷冽的雪松香,而是山里人特有的烟火气,混着某种微苦的草药味,像是常年熬药熏出来的。
她微微蹙了下眉,又很快松开。
半夜山风变凉,她起身从屋里找了一条旧毯子,走到门边,没有出门,只是把毯子叠好放在门槛外侧,然后退回屋内。
“夜里冷。”她说。
男人没有动,过了几秒才哑着嗓子回了一句:
“谢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木台阶上,朝木门的方向点了点头,然后沿着来时的方向走了。
转身时他踉跄了一下,伸手扶住了旁边的树干,稳住身形后才继续迈步。
白茉菲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灌木丛里,没有问他要走到哪里去。
她走到台阶上,拿起那条毯子,拍了拍沾上的草屑和泥土。
毯子上没有异味,只有夜风和露水的气味。
她收拾妥当毯子,依旧原样叠好,放回门前台阶原处。
然后走到物资箱前清点了一遍——
一瓶水、半块压缩饼干,是他吃掉的量。
她拿起铁锹,继续去清理昨天没挖完的排水沟。
挖了几铲之后,她停下来,蹲在沟边,用铁锹的木柄抵着地面,抬头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
他走的那条路,她不知道通向哪里。
她也没有想过要跟着走。
但山道并不是只有闸口那一条,这件事她今天才算真正确认。
傍晚厉沉越翻过塌方坡面赶到木屋,肩上扛着一袋新物资。
他放下袋子之后习惯性地扫视了一圈木屋周围,目光在台阶上叠好的那条毯子上停了一瞬——
那条毯子他之前没见过,而且叠法和白茉菲习惯的折法不太一样。
他没有问,只是把物资袋里的东西一一归置好。
白茉菲坐在窗边削一根枯枝,也没有主动提起昨晚的事。
厉沉越收拾完物资之后站在木屋门口,看着她削树枝的背影。
窗外的余晖把她的侧脸照得很安静,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她看向山林的眼神比前一天更远了。
白茉菲没有告诉他那个人的事。
不是什么刻意的隐瞒,只是她觉得没有必要。
如果她要说,那就意味着这件事需要被解释——
而这个解释里会牵扯出很多他不想听的话:
比如,一个陌生人,比他更尊重“不进屋”的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