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沈莉关灯走出了办公室。同一时间，周正洋把电动车停进小区车棚。他拿下头盔，额头有点出汗，眼镜被呼出的热气蒙了一下。公文包还在肩上，保温杯夹在胳膊下，右手习惯性摸了摸左手无名指——那里空着，但他还是转了一下。
楼道灯亮了。他快步走上五楼，钥匙刚插进锁孔，就听见厨房传来炒菜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饭菜香飘出来。妻子系着小熊围裙探出头：“今天怎么这么早？”
“项目结束了，提前下班。”他换好鞋，把公文包放在沙发边，像往常一样。保温杯是单位发的，上面印着“年度优秀员工”。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手机响了。他拿出来一看，是妈妈打来的。
他推了推眼镜，坐到沙发上。这沙发是二手买的，坐垫有点塌，但坐着舒服。电话接通后，妈妈的声音传了出来，背景里还有嗑瓜子的声音：“你表姐家孩子都上幼儿园了，前天拍亲子照，穿得可可爱了。”
他没说话。
“你们什么时候要孩子啊？”她顿了顿，“我不是催，就是问问。隔壁老李的孙子都会喊奶奶了，我连张照片都没有。”
厨房里的声音停了。
妻子擦着手走出来，接过手机。她语气平和：“妈，我们现在过得挺好，想多过两年二人世界。您别急，该有的都会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吧，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妈妈叹了口气，“就是别拖太晚，身体要养好。”
“嗯，记住了。”
挂了电话，妻子把手机放回茶几，转身去厨房端出一碗汤圆。白瓷碗里，芝麻馅的汤圆浮在糖水上，冒着热气。
“吃吧，”她把碗递给他，“补心。”
他低头喝了一口汤，甜而不腻。咬破一颗汤圆，黑芝麻流出来。他用勺子慢慢搅着，没说话。肩膀却一点点放松下来，好像一天的累都卸掉了。
外面天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照得阳台上的衣服影子晃来晃去。他吃完最后一口，把碗放进水槽。
“待会儿下去买点零食？”他问。
“行啊，”她说，“冰箱空了。”
两人换了鞋出门。风有点凉，她拉了拉外套袖子。他走在旁边，手插在裤兜里，偶尔看她一眼。她走路时总微微偏头看路牌，其实早就熟了。
超市就在楼下拐角，招牌是红底黄字的“便民生活超市”。灯不太亮，货架很整齐。张婶坐在收银台后嗑瓜子，听到门铃抬头：“哟，小两口一起来？少见啊。”
他们没理她的打趣，直接去了零食区。他先拿了一包原味薯片，刚放进购物篮，她抽出来换了番茄味的。
“你上次吃完打嗝到半夜。”她说。
“我就吃一小包……”
“一小包也是薯片。”
他又去拿巧克力饼干，手刚碰到袋子，她拦住了。
“医生说你血糖偏高。”
“我就尝一块。”
“整包拆了就不止一块了。”
最后他妥协了，选了燕麦棒和无糖酸奶。她拿了海苔脆和低糖果冻，一起放进篮子。
结账时，张婶一边扫码一边笑：“哎哟，现在比谈恋爱那会儿还黏糊？以前你一个人来买泡面，提着袋子上来都不打招呼。现在连薯片都要商量。”
周正洋耳朵有点热。
他抬手摸了摸左手无名指。
这次他没有掩饰，也没有假装整理衣服。他轻轻转了转戒指——真金的，圈上刻着“周·林 2024.5.20”，是他亲手挑的。
嘴角扬了一下。
张婶见了笑得更大声：“还会笑了？以前站这儿十分钟都不敢抬头，怕我说你工资卡没交！现在胆子大了？”
“张婶，”他开口，声音稳了些，“工资卡本来就在她那儿，我图省事。”
“哟呵，学会顶嘴了？”张婶把找零递过来，顺手塞了两颗奶糖进袋子，“新到的荔枝味，甜过初恋。”
他们提着袋子走出超市。风吹得塑料袋窸窣响。路灯下，两个人的影子靠得很近，一会儿并排，一会儿前后，像走了很久的老朋友。
“你说我妈以后还会问吗？”他边走边问。
“问就答。”她说，“我们又没做错什么。”
“可她总觉得……结婚就得生孩子。”
“结婚是两个人的事，生孩子也是。”她顿了顿，“我们现在这样，挺好的。”
他点头。
前面就是回家的楼梯口，灯光昏黄。他忽然停下，从袋子里拿出那包番茄味薯片，撕开一个小角。
“真不吃？”她挑眉。
“就尝一片。”他说。
她笑着摇头，接过袋子往前走。他跟上去，咔嚓咬了一口，咸香在嘴里散开。风从背后吹来，把刚才的话卷走了，只剩脚步声和咀嚼声。
走到三楼转角，他忽然说：“其实……我也觉得现在挺好。”
她没回头，但脚步慢了半拍。
“等哪天我们都准备好了，再要也不迟。”他补充。
“嗯。”她说，“不急。”
他们推开五楼的防火门，楼道灯亮了。钥匙转动两圈，门开了。她先进去开灯，他换好鞋，顺手把购物袋放在餐桌旁。
电视打开，播着新闻。他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捏着那半包薯片。她从冰箱拿出两瓶水，递给他一瓶。
他拧开喝了一口，水有点凉，整个人安静下来。
窗外城市灯火通明，远处高架桥上有车流经过，声音闷闷的。他们的家不大，五十平的一居室，床靠窗，衣柜挤在墙角，阳台上堆着没拆的快递箱。
但她把家里收拾得很干净。窗帘是浅米色的，每周四换洗；餐桌上摆着一小瓶干花，是去年春天她捡的蒲公英晒的；冰箱门上贴着一张手写清单：换灯泡、修水龙头、买猫粮——他们没养猫，但她总说以后可以试试。
他看着那张清单，忽然说：“下次买灯泡，我来换。”
“你上次踩凳子差点摔了。”她说。
“这次我会扶稳。”
她笑了一声，没接话。
他也没再多说，只是把剩下的薯片放进橱柜，动作轻，像是怕吵了这份安静。
水杯放在茶几上，映着灯光。他坐着，她也坐着，中间不到半米，谁都没说话。电视里主持人讲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他抬起手，又摸了摸戒指。金属有点凉，但已经习惯了。他转了一下，动作自然，像呼吸一样平常。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好也在看她。
两人对视一秒，没笑，但眼里有些东西，说不清，也不用说清。
她起身去厨房烧水，说要泡杯热牛奶。他站起来，把沙发上的外套叠好挂起来。经过餐桌时，看见购物小票还在袋子里，随手扫了一眼：
【商品明细】
番茄味薯片 ×1
燕麦棒 ×2
无糖酸奶 ×3
海苔脆 ×1
低糖果冻 ×1
奶糖 ×2
一共三十七块八。
他把小票折好，塞进钱包。那里还有一张火车票，是婚礼那天从单位到文化中心的单程票。他已经收起来了，打算十年纪念日再拿出来看。
水开了，壶哨响了一声。她倒水的动作很稳，热气升腾。他站在厨房门口，没进去，也没走开。
“要吗？”她问。
“不要。”他说，“你喝就好。”
她点点头，端着杯子走出来，坐在他旁边。两人一起看电视，新闻结束，开始放电视剧。剧情老套，男主误会女主出轨，吵得厉害。
她嗤笑一声：“真累。”
他也笑：“现实里哪有那么多狗血。”
“我们就不吵。”她说。
“嗯。”他点头，“小事懒得争，大事一起扛。”
她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他没动，任她靠着。右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偶尔动一下。
电视屏幕闪着光，映在墙上。他们的影子投在对面墙上，肩并着肩，头靠着头，轮廓模糊，却紧紧贴在一起。
外面不知谁家孩子哭了，几秒后又没了声音。楼下便利店传来收摊的声音，卷帘门哗啦啦拉下来。夜晚彻底安静了。
他低头看了眼手表：七点四十分。
该睡了。
但他们都没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