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继器在叶青手里发烫,他的手掌变得通红。屏幕上的坐标跳个不停,突然停住。一座纯白色的塔出现在眼前,那是秩序之塔。
他站在图书馆顶层的出口,风吹进来,衣服贴在背上,很冷。他没有回头,但知道陈墨他们已经离开,退到了安全区。信号断了,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面对这台还在震动的机器。
“开始吧。”他小声说,像是对自己说的。
他抬起右手,晶体已经爬到中指根部。皮肤变得透明,能看到里面的结构,像树根一样往身体里钻,很疼。他深吸一口气,把中继器接到额头前的银线上。那根线是母亲留下的,现在微微发亮。画布绑在胸口,有点紧,增幅器挂在腰上,沉沉的。所有设备连在一起,像一套简单的装备。
“自由意志不是你想做什么,而是你明白为什么必须做。”他闭上眼睛。
梦行视界开启了。现实变暗,空气中出现红色的线,从地面往上延伸,越来越密,像一张倒着的网。七情解码启动,频率显示:1.3Hz,悲伤潮汐。这不是他的情绪,是整个世界被“虚无”影响后的残留。
他左手拿着一块黑色晶体,那是“绝望”样本,表面有裂纹。他把它贴在胸口,意识开始脱离身体。
剧烈的疼痛传来。这种痛不是割伤,也不是烧伤,更像是有人把他从中间撕开,一半留在身体里,一半被拉出去。他全身发抖,喉咙里发出低吼,声音很难听。膝盖一软,跪在地上,双手撑地,指甲在地板上划出三道血痕,血慢慢流下来。
“别散。”他咬牙,“我还在。”
这时,他听到一段儿歌,跑调的,断断续续的。是妈妈以前哼过的。他抓住这个声音,像抓住一根绳子,把自己拉回来。意识稳住了。
“我还是我。”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我没消失。”
他再次启动系统。白洞共鸣权限打开,用掉最后一点“希望”能量,注入“绝望”样本。黑水晶猛地一震,裂纹里渗出一层膜,包住他的意识体,像穿上了一层盔甲。
“投射——开始。”
他的身体倒下,躺在水里,眼睛睁着,没有焦点。呼吸很浅。而他的意识,已经离开了。
意识上升。
第一公里,食欲没了。他记得面包的味道,记得地下城那碗热汤。但现在,他不再想吃了。记忆还在,但那种“想吃”的感觉消失了。
耳边有声音:“饿了就吃,吃了就睡,何必挣扎?停下来,多舒服。”
他不说话,只在心里想:“我要继续。”
第二公里,困意没了。他以前总是犯困,医生说他可能有嗜睡症。现在他一点都不累,也不需要睡觉。意识一直绷着。
声音又来了:“你已经够累了,睡一会儿吧。一觉到天亮,什么烦恼都没了。”
他摇头:“不。我要醒着。”
第三公里,占有欲没了。他曾经有一间小屋,几本书,一副眼镜,一块怀表。他以为这些是他的。现在他知道,它们只是暂时在他手上。他不再觉得什么东西属于自己。
“你的东西,你的名字,你的身份,都是假的。”声音靠近了,“放下吧,你就自由了。”
“我不是为了拥有才走的。”他说,“我是为了毁掉它。”
第四公里,求知欲没了。他以前是研究员,想知道星轨为什么会偏移,想知道地磁暴的真相。现在那些问题还在,但他不再想找到答案了。
“你查了一辈子,查到了吗?”声音冷笑,“宇宙不在乎你知道不知道。停下吧,无知才是安宁。”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就够了。我不需要理解。”
第五公里,归属感断了。他想起地下城的人,想起陈墨、画家、前调查局的男人。他曾经觉得他们是同伴。现在这种感觉没了,像沙子漏光了。
“你一个人走不了多远。”声音变得温柔,“回来吧。我们可以给你一个位置,给你一个家。”
“我没有家。”他说,“我只有任务。”
第六公里,表达欲没了。他不想说话,不想告诉别人他在哪、做了什么。语言变得多余,沟通没有意义。他甚至不想对自己说话。
“你说了也没人听。”声音叹气,“全世界都安静了,你也安静吧。”
他不回应,继续往前。
第七公里,爱欲彻底消失。他曾经喜欢过一个人,是谁已经记不清了。那种想靠近、想保护、想分享的感觉,全没了。心口空了,不痛,只是平。
“你爱过谁?”声音问,“你现在还信吗?”
他停了一下,说:“我不需要爱。我只需要行动。”
“绝望”样本发出碎裂声,护盾出现缺口。暗红丝线钻进来,缠住他的意识体。他感到冰冷,思维变慢,像被冻住了一样。
他用掉最后一丝“希望”能量,补上裂缝。黑水晶发出脆响,护盾合上,但更薄了。
“这样就好。”声音变了,像在哄一个听话的孩子,“你走了这么远,歇一会儿,什么都不用管了。”
他不理,继续上升。
头顶的电离层裂开。空气几乎没有了。他的意识体穿过最后一层“虚无力场”,像撞进一张大网。护盾剧烈震动,到处是裂纹。“绝望”样本几乎变成粉末,勉强维持最后一层屏障。
他切断了所有连接。银线断了,中继器没信号,增幅器停止工作。他不再依靠任何外部帮助。意识完全独立。
“我不要退路。”他说,“我现在,只能前进。”
他压缩“绝望”样本,把所有能量压向核心。黑水晶猛地缩小,变成一个点,瞬间撕开最后一道屏障。
眼前一下子开阔了。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没有云。只有一座塔。
纯白色,形状规则,对称。它浮在地球轨道上,慢慢转动。表面光滑,不反光,却自己发光。没有门,没有窗,没有接口,像一块从宇宙长出来的石头。
秩序之塔。
它在那里,好像在等他。
他的意识体停在塔外,三百米远。护盾只剩一层薄膜,随时会破。精神力只剩3%。晶化已经蔓延到右臂的神经投影区,动不了了。
他只记得一件事:终结“白噪协议”。
其他什么都忘了。
他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不记得从哪里来,不记得有没有亲人,不记得爱过谁、恨过谁。
他不饿,不困,不想说话,不想回家。
他甚至不再觉得自己是个“人”。
但他知道,必须进去。
塔身亮起微光,一道光扫过来,照在他身上。数据开始读取他的意识,很快。
他没有反抗。
五秒后,扫描结束。
塔的侧面裂开一条缝。
像一张嘴,张开了。
他动了。
意识体向前飘,穿过虚空,靠近裂缝。
就在要进去的时候,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一只手指,沾着颜料,在墙上画了一只流泪的眼睛。
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但他记住了。
他进入裂缝。
塔内一片白。
没有墙,没有地,没有顶。
只有光。
一个声音直接出现在他意识里:
“检测到异常意识体。
来源:地球。
状态:残缺,欲望剥离98.7%,只剩执念未清除。
是否允许接入主系统?”
另一个声音回答:
“接入。
标记为‘最终测试样本’。
启动净化程序。”
第一道光消失。
第二道光亮起。
叶青的意识体浮在白色空间中央,护盾彻底破裂,“绝望”样本化成灰。
他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但他还清醒。
那个冰冷的声音响起:“欢迎来到秩序之塔,可怜的意识体。你是第147个到达这里的。前146个,都在安静中消失了。接下来,你会成为第147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