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树叶也不动了。
盘古还站在原地，脚陷进土里三寸深，像长在了地上。他刚说完一句话：“但这个世界，已经不需要我回来了。”话一说完，天地就安静了。不是没人说话的那种安静，是连水都不流、鸟都不叫、连小芽都不再往上长的安静。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泥土开始松动，一圈圈裂纹从脚底散开，像是大地在把他往外推。脚印慢慢合拢，最后只剩一层薄土盖着，好像他从来没踩过一样。
他没动。
但他知道，该走了。
盘古迈出第一步，轻声对原初凿说：“老伙计，这路，咱得走稳咯。”原初凿轻轻震动了一下，像是听懂了。他右脚往前迈，落地没有声音。可空间轻轻抖了一下，像是这一步不该由人来走，却被他踩实了。他皱眉说：“这步，有点沉啊。”原初凿闪了点光，像是在给他打气。斧子浮起来，贴在他手边，光不刺眼，也不晃，稳稳地飘着，像长在他身上一样。
他走第二步。
第三步。
每一步都一样，落地无声。可每走一步，身后的世界就变远一点。森林远了，溪水变小了，刚才还能看见的小动物喝水的身影，转眼就看不清了。
他不回头。
他知道有人在看他。
那些刚出生的生命，四条腿的、会飞的、会爬的，还有在泥里扭动的软体生物，全都抬起了头。它们不懂什么叫告别，也不明白为什么那个高大的人要走，可它们就是不动，一直盯着他的背影。
盘古知道。
他能感觉到很多目光，从地面、树上、水底升起来，落在他背上。那不是伤心，也不是害怕，是一种很重的感觉，让他肩膀微微往下压了一瞬。
他不停。
继续走。
第十步落下时，地面变了。不再是泥土、石头或沙地，而是一层透明的光面，像结了冰的水，但不冷。光面下有纹路，弯弯曲曲的，像心跳，像脉搏，像某种古老的文字在流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
这条路，不是他开的。
是世界自己长出来的。
他嘴角动了动，没笑，也没说话，只是脚步更稳了。
第十三步。
光面变成斜坡，越走越高，通向远处一个闪烁的光点。光点不再乱闪，也不拉他，就那么静静悬着，像一只闭着的眼睛，等他靠近。
他走着。
忽然，脚下光面轻轻颤了一下。
三短一长，停顿，再两下。
他听懂了。
那是他劈出第一斧时，混沌裂开的节奏。是他心跳的频率。是这个世界记住他的方式。
他没回应。
只是抬起右脚，落下。
这一脚踩下去，整条光路亮了一下。纹路里的光顺着脚印往前冲，一直冲到光点下面，才慢慢沉下去，像一句回答，送到了终点。
他继续走。
第十七步。
背后的声音回来了。
是风。
风吹了起来，带着新叶子的味道，带着湿土的气息，带着刚出生的小生命身上的暖意。风从后面追上来，绕过他肩膀，擦过他脸，像替他回头看了一眼。
他知道，森林活了。
水在流，鸟在叫，小芽顶开石头，小动物跑过草地，留下歪歪扭扭的脚印。世界不再需要他站着了。它自己能动，自己能长，自己能活。
他不回头。
第二十一步。
离光点还有百丈距离，中间没有路，只有黑暗。可他知道，只要再走一步，光就会接住他。
他停下。
不是犹豫。
是想再听一次。
听土地的心跳。
听生命的呼吸。
听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听溪水撞石头的叮咚声，听小鸟第一次拍翅膀的声音。
他都听见了。
然后，他抬起右脚，往前踏出。
这一脚，踩进了虚空。
没有落空。
脚底传来一股托力，像是整个世界都在撑着他。光路从他脚印开始，一节节往前铺，每一寸都带着熟悉的气息，像是用他过去劈出的每一斧连成的一条道。
他走着。
步伐没变。
原初凿飘在右边，光稳定，不强也不弱，就像他此刻的心跳。
第三十五步。
背后传来一声吼。
低沉，粗犷，带着野性。
他知道是谁。
是星兽群的首领，狂鬃。它不会说话，也不会写字，但它记得这个背影。它记得那一斧劈开混沌的光，记得那一声吼震碎黑暗的力量。它现在站起来了，六条尾巴扬着，骨刺在风中抖，对着天空咆哮。
不是挽留。
是敬。
是送行。
他不回头。
第四十九步。
光路快到尽头了。
光点就在眼前，一明一暗，像在呼吸。
他停下。
这一次，是真的停了。
不是不想走，而是他已经走完了该走的路。
剩下的，是进去。
这不是走路能完成的事。
他站在光路的终点，背对新生的世界，面对未知的光点。身影高大，金色的纹路在他身上缓缓流动，像大地的脉络，也像星空的轨迹。
他不说话。
但他知道，有很多人在看他。
那些他还叫不出名字的生命，那些将来会思考、会走路、会抬头看星星的生命，它们的祖先正在这一刻仰起头，望着这个背影。
它们不知道他是谁。
可它们会梦见他。
会在某个夜晚，突然想起一句话：“宇宙很大，有很多不知道的事。只有勇敢去探索，才能一直往前走。”
它们会把这句话刻在石头上，画在岩壁上，写在书里，传给下一代。
它们会给他一个名字——盘古。
他不回头。
只是右手轻轻一抬。
原初凿升起半寸，斧刃朝前，对准光点。
不是攻击。
是回应。
他知道，这一去，可能再也不会回来。
但他也知道，火已经种下了。
只要还有生灵愿意往前走，光就不会灭。
他右脚再次抬起。
这一次，没有落下。
脚悬在半空，离最后一步，只差一寸。
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已移，再也无法回头。
下一秒，他就要踏入光点。
就在这时——
地面震动了一下。
不是来自脚下。
是来自整个世界。
所有活着的东西，同时动了一下。
树摇了。
水晃了。
石头裂开一道缝。
刚出生的鸟儿扑腾了一下翅膀。
盘古悬在空中的脚，停了一瞬。
他心里一震，低声说：“它们……都记住了。”
眼里闪过一丝欣慰，也有一丝决然。
然后，他缓缓落下脚。
就在他脚落下的瞬间，光点突然爆发出耀眼的光芒，一股神秘力量涌动起来。盘古眼神一紧，立刻警觉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