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踩下去，是融化。脚刚碰到那道发光的斜坡，腿就开始变透明，像沙子一点点散开，融进光里。他没有动，也没有喊，只是身子往前一倒，整个人朝那团强光扑了过去。
“成了。”他声音很低，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原初凿在他右手边，斧头的影子轻轻抖了一下，好像有反应。可还没等它再亮起来，那影子就慢慢变淡了，从斧刃开始，一寸一寸消失，最后变成一条细线，钻进了他的掌心。就在那一瞬间，他身上的金色纹路突然活了，顺着皮肤往上爬，离开身体后飘在空中，绕着那个奇点转圈。
那是他劈出来的规则，是这个世界能成立的原因。现在他的下半身已经没了，膝盖以下是完全透明的，能看到光从身体里穿过，一直通到核心。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原来斧头影子的地方，只剩下一个淡淡的印子，像小时候摔跤留下的疤，不疼也不痒。
他知道这身体撑不了多久了。不是被打坏的，也不是累垮的，而是这个世界不再需要他了。就像盖房子，墙都砌好了，脚手架就得拆掉。他就是那个脚手架，曾经撑着天，挡着风雨，但现在，屋顶自己能站住了。
“不亏。”他小声说。上半身也开始变透明，胸口那条最长的纹路爬到了喉咙，停了一下，好像舍不得走。他伸手摸了摸脖子，那里还有一点热，是心跳最后的温度。
“走吧。”他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以后的路，你们自己走。”话刚说完，整个人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高大的背影站在光里，像一座慢慢消失的山，没有声音，没有影子，可总让人觉得——他还在这儿。
森林深处，一只四条腿的动物正在舔爪子，忽然停下，抬起头。它不懂什么叫消失，也不知道刚才那道光是什么。但它记得那个高大的影子。记得他站着的时候，天是黑的，压得很低。他走了以后，天一下子就亮了。
它仰着头，喉咙里发出短促的声音，不像哭，也不像叫，倒像是在确认什么。旁边另一只动物走过来，用鼻子蹭了蹭它的耳朵。两只并排站着，一起看着天空。
天上没有云，也没有月亮，可它们就这么盯着。过了很久，其中一只慢慢趴下，用前爪在地上划。三长两短，中间停了一下。这个节奏，和那天第一斧劈开世界时一模一样。
溪流边，一块平石头静静躺着，表面很光滑，像是被人反复擦过。突然，一个小身影跳了上来，蹲在中间。这是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家伙，身上有毛，眼睛很大。它手里抓着一块尖石头，在石面上用力一划，发出“嚓”的一声。
它不管别的，继续划。横一下，竖一下，再斜两道。划完往后退一步，歪头看。嘿，一个人形出来了——两条腿，两条胳膊，一个头，肩膀宽，站得直。它看了好一会儿，突然举起石头，对着天空晃，嘴里含糊地喊：“巴——古！”
声音很小，咬字不清，可那股认真劲儿谁都看得出来。
“巴古！巴古！”它们不知道这个名字从哪来，也不懂为什么要刻这个人。可它们就是想做，控制不住地做。好像这件事早就刻在骨头里，只要活着，就要这么做。
夜晚来了。没有月亮，星星却特别多。银河横跨天空，星星不再乱闪，而是一明一暗，有规律地亮。仔细看，它们在拼图案——先是斧头，然后是人影，最后定格在一个背影上。
三秒后，图案散开，重新组合。这次是很多条线，从中心往外延伸，像有人从一点出发，走向各个方向。星星一闪一闪，像是在悄悄传话。
很多年后。山洞前，火堆噼啪响。十几个稍高些的生物围坐一圈，脸上涂着红黄颜色。中间站着一位老人，背驼了，声音却很响。他指着岩壁上的画说：“听好了！最开始，什么都没有，黑，冷，死气沉沉。后来，来了一个人。很高，比山还高！他手里有把斧子，不是石头做的，也不是金属的，是光！”
年轻人瞪大眼睛。“他砍了一斧！”老人猛地挥手，像要把空气撕开，“天地一下分开！风有了方向，水有了路，火也有了地方。他没说话，也没留下名字，但我们都知道他是谁。”
“是谁呀？”一个小男孩问。老人低头看他，笑着说：“盘古。”
“那他后来呢？”
“他走了。”老人看向外面的星空，“走进一个光点，再也没回来。”
“他还活着吗？”小男孩又问。老人没马上回答，过了会儿才笑：“你看星星，哪一颗不是自己走自己的路？再看地上的河，哪一条不是朝着一个方向流？还有我们，为什么总想往高处走，总想去没去过的地方？”
他声音低下来：“因为他一直活着，在我们心里，在我们想往前走的那个念头里。”这时，火堆“啪”地蹦出一个火星，飞向夜空。
宇宙深处，一片新形成的星域里，一艘探测飞船静静飞行。舱内屏幕闪着光，显示前方空间稳定，适合跃迁。驾驶座上，一个年轻男人戴着耳机，跟着音乐轻轻哼。副驾放着一本书，封面破旧，还能看出《盘古纪》三个字。
突然，警报响起。“发现异常空间波动！”AI声音冰冷，“坐标与远古‘光路’记录重合度98.7%！”男人猛地抬头，盯着窗外。漆黑的虚空中，一道微弱的光痕一闪而过，像某个古老存在的脚印。
他摘下耳机，愣了几秒，嘴角慢慢扬起。接着打开广播，声音平稳：“所有人注意，航线不变，继续前进！”飞船加速，冲进黑暗。
就在飞船经过的那一刻，那道光痕轻轻颤了一下，像是说了什么秘密，又像是在带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