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近7点左右，田若男正忙着收拾规整床头柜和床铺各处的卫生，因为一会儿大夫和护士要查房，她是专业一对一的护工，必须把各处卫生做的干净整洁到位才行。

这时，她的电话叮铃铃亢奋地响起，急忙拿起手机接听，电话是男家属打来的。男家属在电话里，担心地问：“小田，我妈怎么样？”田若男不敢隐瞒，索性实话实说：“阿姨昨晚嚎啕大哭了一夜，我怕打电话惊扰的你们一家子都不能休息，就没再给你们打电话。”男家属声音满是惊讶，短暂的平静之后，说：“如果再打，我们肯定一家子都睡不了。别人都没事，关键是还有我爸，我爸年纪大了，一宿不睡肯定不行。”田若男很理解男家属，说：“我考虑的就是大伯，阿姨病了，别把大伯也弄得着急上火。”男家属忽然热情起来，说：“小田，我给你们买了早饭，一会儿送过去。”田若男一听整个人就呆了，她只是一个小小的护工，那配得上家属在外给她花钱买早餐？她从不敢贪恋工作之外的任何奢侈，说：“哥，不用管我，你给阿姨买就行。”男家属温和地说：“咱不都说好了吗？我管后勤，你负责好好照顾我妈。”田若男仍旧怔怔地说：“可我只是一个小小的护工。”男家属实事求是地说：“我已经买了，马上过来。”田若男只能说：“谢谢哥。”

放下电话没多久，男家属就提着一大堆饭来了，田若男急忙从他手里接过早饭，说：“哥，你怎么买了这么多？”男家属望着她，温和地说：“你们两个人的饭，我肯定得多买一点。”田若男没说话，心里只是莫名地感动。男家属来到母亲身旁，喊了声：“妈。”20床抬眼一看见儿子，立刻大哭起来，说：“我的儿啊，我的亲人啊，你昨晚去哪了？”男家属看见母亲哭，心里就极不是滋味，说：“别哭了，我昨晚回家了。我爸在家我得回家照顾我爸。”20床一听老伴，又咧开嘴哭了，问：“我的亲人啊，你爸现在怎么样了？”男家属擦干母亲脸上的泪，说：“我爸很好，你多保重我爸就更好了。”20床忽然破涕为笑，说：“那我好好保重自己。”男家属抚摸着20床的头，说：“妈，今天早晨我给你买了馄饨，你不是爱吃馄饨吗？”田若男望着母子俩的亲昵举动，心里就感慨万千的。

男家属转头对田若男说：“我妈吃馄饨就够了，别的都是你的，你赶紧趁热吃，吃完喂我妈。”田若男看看手机的时间，并不推辞，只坐下来赶紧吃饭。早餐很丰盛，有锅贴，米粥和凉拌菜，田若男就吃的满脸开心。她很满足，长这么大都没吃过这么像模像样的丰盛早餐。她深深记住了这顿早餐，也记住了男东家宽厚善良的待人本性。吃完，把20床摇致50度，在胸前围上专用的半块围嘴，端起馄饨一口一口地喂20床，说：“阿姨，我哥今天给你买了馄饨。馄饨是你最爱吃的饭，对不对？”20床就眯起眼睛，裂开嘴开心地笑了，说：“我是爱吃馄饨。”田若男看看白瓷碗里盛着热馄饨，薄面皮裹着馅，一个个圆鼓鼓浮在清汤上。汤面上飘着细碎葱花、少许虾皮，还有一圈淡淡的油花。夹起一只送进20床嘴里，半透明的皮微微透亮，咬开就涌出鲜润的肉汁，暖乎乎顺着20床的喉咙落下去。田若男睁大眼睛认真地问：“阿姨，味道怎么样？”20床眯起眼睛笑起来，点点头，说：“好吃。”田若男笑着说：“好吃就多吃点。”20床又眯起眼睛，重重地点点头。田若男一勺一勺地喂汤，馄饨，一大碗馄饨，20床一会儿就吃得干干净净的。吃完，田若男撤去一切，把塑料袋系好口拿到卫生间扔进垃圾桶。

不一会儿，大夫和护士陆陆续续进来查房了，一大队穿着分体白工装的护士走进病房，其中就有跟田若男吵架的护士长。护士长走到20床，扳着面孔望着20床和田若男。两个护士赶紧上前扒开20床的夏凉被露出屁股，检查20床的屁股有没有红肿发炎？当看到20床的屁股发红时，脸色立刻阴沉下来，板着面孔训斥：“多给病人翻身，看病人屁股都红了。”田若男想辩解啥，护士长看都不看她一眼，说：“不管什么原因都不能让病人屁股发红，如果发炎生了褥疮就更麻烦了。”田若男想想也对，便不再辩解。她望着高个护士长冰冷的面孔，心想，也许护士长就这脾气，她是一个从来不会笑的女人。护士长人长得很漂亮，高个子，大眼睛，白皮肤，算的上一个标准美女，可她的美丽被一张冷脸压得毫无魅力可言。田若男憎恨这张冰冷面孔下毫无同情心的心，可她在人家的地盘上挣饭吃，又不得不把一切压下去，换来暂时的平静与安宁。

医院的病房里，从来不止有病痛，还有一层看不见、摸不着，却压在底层人身上的规矩。田若男在科室做护工久了，心里比谁都透亮。护士们有意无意地挑剔护工，并不单单是看谁不顺眼，根子就卡在身份上。她们是院里正式在岗的人，捧着铁饭碗，在病房里算得上半个管事的人，久了自然习惯端着架子。护工不一样，都是外聘来的临时工，没编制、没人撑腰，是科室里最底层出力的人。在不少护士眼里，护工本就是打杂伺候人的，理应听任任何差遣和安排。翻身擦洗、清理污物、整夜盯守，这些熬人的琐事全都落在护工身上。只要病人稍有不适、家属生出怨言，她们很少先自查自身，第一反应便是把责任推给护工，随口训斥几句。一来能躲开自己的责任，二来，长久拿捏底层干活的人，那份优越感不知不觉就成了习惯。

这里面还有一层私心，有些护士不愿多跑腿费心，便借着挑剔压护工一头，逼着护工包揽更多细碎活计。大多护工只求挣份辛苦钱养家，不愿惹是非，不敢争辩，更不敢得罪科室护士。一旦顶嘴，轻则处处被刁难、排班刻意针对，重则遭到投诉，直接没法在科室待下去。日子久了，就成了默认的风气。任凭护工再细心肯干，也很难被体谅。所有繁杂压力，最后常常落到无权无势的护工身上，这就是病房里藏着的现实。田若男虽然看透真相，可为了儿子的网贷和以后的生活，只能打掉门牙往肚里咽。这时，一队护士来到22床检查了一遍，一大队护士走出病房外向下一个病房走去。

护士刚走，一大队穿着白大褂的大夫走进病房，为首的是神经内科的科室主任。主任50多岁，个子不高，两眼炯炯有神地审视着病房的每一个病人。一个40岁左右的年轻大夫走上前，说：“20床摔倒腰部被扭伤，没啥基础病。”田若男走上前，认认真真把20床昨晚一夜嚎啕大哭的实情告知大夫。大夫皱了皱眉头，思索了一下，说：“不行，回头开点辅助睡眠的药。”田若男认真点点头，不再说话。一大队大夫又向前查22床，男家属把父亲昨夜一夜高喊的实情告知大夫。主任听完认真解释道：“别着急，这是脑溢血病人恢复的正常反应。”一队大夫都呵呵笑着往外走，说：“这病房有这两位病人，医院一晚都热闹的很。”田若男在一旁呵呵笑了起来，男家属也呵呵地笑了起来。

查完房，护士推着小车哐啷哐啷地走进病房，依次把液体挂在每个病床房顶的铁钩上。另一个护士走进病房，依次把输液器对接在病人的滞留针上，两床的病人就开始滴答滴答地输液了。

田若男想想高个护士长曾经的刁难和今早查房的冷脸，说：“我真想找那个高个护士长大吵一顿，宁可这活不干了，也想跟她大吵一顿然后走人。”男家属看看愤怒中的田若男，说：“我们家属又没惹你，你为啥不给我们干活？”田若男没想到男家属会有此一问，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脑袋急速地思索了一下，说：“哥，这事跟你和阿姨都没关系。高个女护士实在太欺负人了，我实在忍无可忍。”男家属瞪大眼睛，问：“高个护士怎么欺负你了？不行，我去找她。你给我们家干活，她不能平白无辜地欺负人。”田若男忽然就被深深地感动了，男家属是第一个愿意站出来为她做主的男人，说：“哥，以后有事你去找护士，我们给医院干活啥都不能说，你们家属去找护士，跟我们护工去找护士不一样。”男家属认真望了她一眼，说：“没事，以后有事，我去找她们。”

田若男刚刚被气的嗓子如同堵了一大块棉花套一般，上不了下不去的，这时才慢慢放松下来。有男家属给她撑腰，她不再是案板那块任人欺负和宰割的肉了。虽然维持不了多久，可至少有人愿意站出来为她说句公道话。男家属忽然打破沉默，问：“昨晚的饭花了多少钱？我转给你。”田若男连忙摆摆手，说：“哥，不用了，不用了，我不也吃你买的饭吗？”男家属坦诚认真地说：“你给我们干活，我们管饭理所应当，我妈吃饭不能让你贴钱。”田若男见男家属这样明白事理，也不好推脱，说：“那你就给我转15块钱吧，你只出阿姨的饭钱就行，我自己的饭你不用管。”男家属给田若男转了20元。田若男瞪大眼睛，说：“哥，太多了，不是20元是15元。”男家属解释说：“以后，我不送饭，你就在食堂给我妈打饭吃。打完，告诉我花了多少钱，我给你转账。”田若男认认真真地点点头，说：“好的，好的。”

王志林来查岗了，田若男把昨晚发生的一切告诉了她，接着又把20床屁股红肿的事告诉了她。王志林听说，扒开20床的屁股看了看，告诉田若男用被子卷成卷，放在20床的双腿底下，把双腿用枕头撑开晾凉，田若男初次见这样的护理方法就很是惊奇，拿起扇子轻轻地给20床扇风晾凉。田若男望着渐渐散开热气的20床，忽然开心道：“这方法不错。”王志林认真解释说：“阿姨屁股红了，必须得晾着保持干燥才能更快地恢复。”田若男认同地点点头，说：“又跟你学了一手。”王志林也开心地笑起来，说：“必须的。”男家属见两个人笑的很开心，也开心地笑了。王志林站起身说：“哥哥，我去别的病房看看，有事你说话。”男家属也站起身送她，说：“你忙，你忙。”王志林咯噔咯噔走路的皮鞋声音就向远处慢慢传开。

眼看没液体了，田若男伸手按了一次呼叫器，护士没来。田若男看看液体，焦急地又按了一次，护士还是没来。田若男去护士站找了一遍，高个护士长扳着面孔，鼻子里轻哼了一声，仍旧不愿搭理她。田若男返回病房，说：“哥，还是你去吧，我们护工给医院干活，高个护士长根本拿我们护工不当回事，我叫不动人家。”男家属愤怒地站起身，说：“我去看看。”田若男点点头，答应着。男家属走了半截，返回问：“你说的那个护士长啥样？我去会会她。”田若男一看有家属给她出头，心里窝的一口臭气一下子翻涌而上，打了个响嗝，说：“护士长，个子挺高，长得挺白净挺漂亮。”男家属答应着扭头走出病房。

不一会儿，高个护士长走进病房，啥也没说，手里拿着液体换上转身走出病房。男家属瞪大眼睛，问：“就是她吗？”田若男认真点了点头，说：“对，就是她。”男家属怀疑地望着田若男，说：“她说话挺好的，今天早晨还和我打招呼呢。”田若男哭丧着脸，说：“你们是病人家属，护士不敢对你们怎么样，可对我们护工就不一样了。我们护工是医院最底层卖苦力的普通劳动者，既没文凭又没学历，那能和你们家属比？你们家属是上帝，医院还指着你们吃饭，对你们再不客气，她们的饭碗就砸了。再说护士，护士都是科班出身，有医院为她们撑腰，所以敢把我们踩在脚下随意践踏。”男家属眼里的愤怒明显被激起来了，说：“以后有事，你告诉我，我去找她们。”田若男的泪忽然就出来了，哽咽着说：“谢谢哥，谢谢哥的理解和信任。”男家属认真安慰道：“别难过，有哥在，她们不敢欺负你。”田若男哽咽着认真点点头。

两人谁也不再说话，只有输液器的液体在滴答滴答地往下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