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空篇】第四十二章:风吹罗马现睢阳
书名:战争,还有杀马特 作者:道阻且茫 本章字数:9606字 发布时间:2026-08-07

“接下来的是双忠圣君,张巡和许远”。

睿明先后输入了“双忠圣君”、“张巡和许远”两个关键字,通过简介确认两者互为彼此后,他开始浏览起一千两百多年前,两位充满争议的人物生平。

“张巡,708年至757年,唐蒲州河东人,也可能是邓州南阳人,大唐名将,活跃于安史之乱期间。他曾和睢阳太守许远一起孤城抵挡叛军十多月,却始终等不来外援,最终兵尽粮绝,城破被俘,骂贼不屈而身死,终年49岁......”

二十七也饶有兴致地附和着:“还有另一位圣君,或者说圣王?许远,709年至757年,字令威,是唐朝杭州新城人,为右仆射许敬宗的玄孙。天宝十四载(755年)任睢阳太守,后在至德二载正月率军民抵抗安庆绪部将尹子琦的十余万叛军围攻,大小四百余战,杀敌十二万余,但和张巡将军一样,最终落得个城破身死的下场。据说,城池沦陷时,城内军民仅剩400活人,十不存一。”

“但还真是厉害啊......”二十七感叹着:“仅靠不足一万人的兵力,愣是抵挡数万、十万大军数月,阻遏叛军南下江淮,几乎是以一己之力保住整个东南地区......”

“‘以千百就尽之卒,战百万日滋之师’。”陆睿明也低声重复着韩愈在《张中丞传后叙》的描述:“他们为唐朝保住了东南财赋之地,不仅给岌岌可危的唐朝财政续了一命,而且极大牵制了叛军主力。唐朝在安史之乱后还能延续这么多年,张巡许远绝对是功不可没的。”

“但这样的丰功伟绩,可是建立在人吃人的前提下哦。”二十七指着百科搜索中的一段文字,复述着:“资治通鉴有云:‘茶纸既尽,遂食马;马尽,罗雀掘鼠;雀鼠又尽,巡出爱妾,杀以食士,远亦杀其奴;然后括城中妇人食之,继以男子老弱。人知必死,莫有叛者。’又云:‘议者或罪张巡以守睢阳不去,与其食人,曷若全人。’张巡食人的事,不管是当时还是现在,仍然是很有争议的。”

“这到底有啥好争议的......”睿明冷冷地答道:“吃人不对,借吃人贬低张许两人的功绩更是大错。死守十月不见援军,本就是唐朝政治内斗的恶果。”

二十七附和着:“哼,当时有条件进行支援的贺兰进明、许叔冀两人,一个是唐肃宗李亨一派,另一个是唐玄宗李隆基一派。这奇葩父子到安史之乱还在内斗,而贺、许两人又都是目光短浅的俗人......让他们能为江淮百姓,为大唐国祚着想?呸,还真是为难他们了。”

陆睿明补充道:“所以‘比镐至,睢阳城已陷三日’,等宰相张稿取代贺兰进明,日夜率军驰援时,睢阳已经城破三天。而时任统帅尹子奇率领的叛军早已无力迎战,不到十天就被唐军击败,睢阳也得以收复。守军和叛军在同一座城里,可以说落得个同归于尽的下场。”

“本来,事情可以不发展成这样的......”二十七难过地摇头,仿佛展现在眼里的不是文字,而是大战过后已经白骨累累的睢阳城池。

“不存在本来,这就是结构的必然。”陆睿明淡淡地阐述着:“没有贺兰进明,也会有贺兰进暗;没有许叔冀,也会有许伯冀。只要两任皇帝内斗产生的政治结构没有改变,睢阳城就不会是偶然的悲剧,而是必然的结果,只是张巡许远两位将军以个人意志,让这个结局增添了几份悲壮色彩而已。”

“张巡许远,是朝廷忠臣和江淮英雄,但也是杀害睢阳百姓的凶手,是‘被食三万口’的罪人,功过不能相抵。”

“而张巡食人,玄宗和肃宗首恶。贺兰进明和许叔冀,万死不足惜。”

“睿明,冷静。”二十七提了提嗓子:“你上头了。”

“......”被少女提点,少年才回过神来,看到屏幕反光中的自己不知在何时露出愤怒的面容,稍微把紧绷的自己放松下来。

“你说得对......”他勉强地呼出一口气,这口气不比脚下的热浪来得更冷:“评价历史不该这么遣词用句,这不客观。”

“可我还挺喜欢你这不客观的样。”二十七托着下巴,微笑着。

“别闹。”睿明恢复往常的冷漠:“历史很复杂,你我这半桶水学识,压根没法对一个历史事件下定义......绝对不能喜欢这种一知半解就给历史下基调的感觉,会把人脑下傻的。”

“嗯。”二十七点点头,戏谑地说着:“毕竟‘人不善恶,事分对错’嘛,历史也一样。”

她莞尔一笑:“最要紧的,你能替被吃的百姓说话,挺好的。”

陆睿明原想着不去理会,但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看向桌面中的少女。

“如果是文化马克思主义,它会怎么看待睢阳这一战呢?”

二十七起了一个激灵,然后埋头思索着,嘴里放出“嗯——”的思索声,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那张巡许远就是殉道的祭祀,三万被食的百姓则是沉默的祭品。一边命不该绝,一边死得其所,但两边都成了专制统治合法性的养分......是这么一个尸体被人肢解、再循环利用的故事哦。”

“还挺有意思。”睿明的右脚不自觉地抖动着:“那我再从这尸身上,翻点线索。”

“嗯!”二十七擦掌以试:“嘻,这才有意思啊。”

页面转到“双忠圣王”上,一人一鬼便重新抖擞精神,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新的页面上。

“张巡、许远殉国后,唐肃宗下诏在睢阳立庙祭祀,开启了官方崇拜。像你刚刚说的,他们的事迹成为‘忠君’叙事的模范。”陆睿明用鼠标快速扫过百科文字,却在“杨潮”二字停下动作:“但为什么唯独在善潮地区,而且指名道姓是在杨潮区,又偏偏用‘双忠圣王’这个名号,成了当地的信仰?”

“嗯......为什么呢......”

二十七双手环腰,低头思索,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但睿明一眼知道她在装神弄鬼,便挪动鼠标,光标缓缓从少女上方靠近。

“呜哇!我说我说!”察觉到传来一股凉意,二十七偷摸往上瞄了一眼,顿时吓得连退几步,失了方寸:“真是......!就不能大大方方把‘文化马克思’说出来嘛!”

“你这不门儿清嘛。”陆睿明淡淡地说着,把光标从二十七身边挪开:“赶紧的,小空和王叔还在外头等着呢。”

“哎,行啦行啦。”二十七嫌弃地叹气:“因为从ISAs的角度看,双忠圣王和张巡许远早就不是一个东西了。”

“......啥玩意?”陆睿明歪了歪头,满眼都是疑惑。

“Ideological State Apparatus,意识形态国家机器。”二十七干咳了一声:“法国马克思主义哲学家阿尔都塞提出的概念:即意识形态不是观念的简单传播,而是通过仪式、家庭、教育、宗教等机器不断再生产自身,将个体‘询唤’为主体的一种存在......哦,翻译成国家有点太过了,用在这里应该是‘意识形态宗族机器’比较妥当?”

“询唤?”

“也译做‘质询’啦。就是意识形态通过特定机制“呼唤”个体,使其从自由个体状态转变为社会主体的一种机制。”

“比如你在福利院的走廊坐着,有个叫李玉的老师突然大喊‘同学起立!’,这样。”模仿着李玉的语气,二十七从口袋里抽出一根烟,用烟蒂对着屏幕指指点点:“她没有看向你,也没有对着你说,但你就觉得自己是‘同学’,于是你就在没有外力强迫的前提下,‘主动’地站了起来......这种通过‘学生必须听老师命令’的意识,让不特定主体作出学生(或其他身份主体)的反应,从而镜像承认师生关系(或其他身份关系)的机制,就是所谓的询唤(interpellation)。要理解询唤,镜像的认同是关键。”

“就好像昨晚我被警察喊着‘不要动!’,我就真的没动,于是镜像承认了‘警察与嫌疑人’的关系地位,这样理解?”

“那不一样!”二十七挥着手腕,烟头上的火星子甩得满屏幕都是:“我说的是‘自发’的意识,而你那是国家暴力机构的命令。按阿尔都塞的说法,那是Repressive State Apparatuses,即强制性国家机器(简称RSA),和先前说的意识形态国家机器刚好是服务于同一主体的两种不同的存在。”

陆睿明微微后倾,屏幕的火星子根本溅不到他身上:“这个意识形态国家机器,和双忠圣王有关系吗......”但稍加思索后,他就身体前倾,带着求证的语气确认道:“嗯?国家和宗族?”

“对,一个是以‘忠君’为主题的中原历史,另一个则是以‘保乡’为内核的地方神话。”

二十七把手中的香烟朝屏幕的“钟英请神”四个字按上去,火星熄灭,化成一缕烟云。

“北宋熙宁年间(1068—1077年),潮州府派军校钟英(杨潮人)携带贡物入朝。钟英为人忠厚,且素闻张巡、许远死守睢阳、精忠报国的壮举,心中十分敬仰。”

“当他押送贡物北上,途经河南睢阳时,特意前往双忠庙拜谒。他在庙中焚香斋戒,虔诚祈祷,乞请双忠公神灵庇佑潮阳桑梓。当夜,钟英宿于庙中,恍惚间得一梦......”

“停。”陆睿明伸手示停:“不搞这些牛鬼蛇神,讲重点。”

“切......”二十七气鼓鼓地说着:“反正就是某个军官听了张巡许远的话,让神仙在杨潮地区显灵了,所以当地人就把双忠当神仙一样拜起来。”

“这就对嘛。”陆睿明点点头:“......钟英,‘忠英’,这种一听就有寓意的名字,怎么看都像虚构的人物。”

“而且北宋熙宁年间,不就是王安石变法的时间嘛?”陆睿明迅速搜寻着变法的信息,果不其然显示着“熙宁二年(1069年)”:“朝廷加强地方军事部署,让北方军人携带双忠信仰南下,使得信仰在本地生根发芽,这样的解释才更符合现实吧?怎么就发展成什么神仙显灵去了?”

“因为地方宗族势力需要把朝廷的文化符号‘收编’为自己的东西。”二十七没有回头,只是专注地讲述着:“把‘忠君’的旧内核置换成‘保乡’的新内核,这就需要新的叙事把原型异化掉,而神话就是最简单粗暴的一种方式。比如故事里提到的神明显灵,可能就是当地某个季节出现的反常光线折射现象而已,但就是能给人异化为神仙显灵的效果。”

“用自己的语言改造出新的原型,从而创造出自己理想中的意识形态国家机器,再加以利用。无论古今中外,神话传说都是一种十分便利的改造工具。”

陆睿明低头思索:“就像杜鹃鸟会把蛋生在别的鸟窝,让鸟主不知不觉中把雏鸟抚养长大一样。等到时机成熟,小杜鹃就会依靠本能把真正的雏鸟踢下鸟窝,取而代之那样。”

“准!你很懂嘛!”二十七打了个漂亮的响指:“但实际情况是,两者往往是以寄生的方式,处成了共生的形态。”

“原型都被取代了,这怎么能是共生呢?”睿明更加疑惑。

“因为原型不是宿主,原型之上的国家主体才是。”二十七摊开双臂:“杜鹃寄生,宿主通常是被动受害的。但在神话寄生中,原型有时是主动配合——某些原型会乐意主动"献祭"自己,以换取神话给宿主带来的秩序与认同,像杨潮这种价值不高的边远地区更是如此。这和安禄山那样的‘三镇节度使’,掌握朝廷经济与军事命脉的情况,可以说是截然相反的。”

陆睿明若有所思:“鸟窝太大了,大鸟管不过来,所以干脆拿去给杜鹃交易利益。”

“不止,这嗷嗷待哺的这小鸟还贼——能活。比如双忠圣王在杨潮的信仰就不是在北宋时期一蹴而就的,而是在后面的南宋、元、明、清发展并维持下来。”二十七点点头:“提问:在整个善潮地区,为什么偏偏是杨潮保留了双忠圣王的信仰,而在平今区等其他地方,却都不怎么流行?”

“......”陆睿明思考了一会,鼠标和键盘声快速响应着,一段新的历史介绍赫然出现在桌面上。

“文天祥和东山威灵庙。”他微微挑起眉头,回答道。

“没错,北宋之后,还有南宋文天祥驻杨潮、退元军,拜东山威灵庙的事迹。后面元朝鼓励发扬忠君思想,明朝抗击倭寇等新的故事,都在无意识地为旧的意识形态国家机器注入鲜血,让它能在历史长河中螺旋上升。”

二十七的手中凭空出现一支马克笔,她便在界面的空白处画了几条弧线。睿明有些记忆,那是初高中地理课文中出现过的地质图。

“就像地理课文中的地质一样,最底下的基岩是唐朝史记的睢阳战役,覆盖层是北宋传说的‘钟英请神’,往上还有南宋历史的文天祥拜庙,等等等等......一层层累积上去,直到成为我们脚下的地块。”

“这种通过叠加来伪装连续性与合法性的过程,学术上被称呼为‘Accretion / Stratification’,也就是‘层累’——一个从地质学引申过来的概念,又一个同词异构。”

二十七一笔一笔地给每个地层标注,唐、宋、元、明、清......每一层都标记上关键的历史或传说,最后画到最顶端的“改革开放”,标记的是“双忠圣王”四个大字。

“你是想说,根太深了。”陆睿明侧头深思:“造个楼没必要花力气把基岩都给挖了。干脆学工程外包那样,把这些不重要的意识形态国家机器分包出去,因地制宜,这样反而能给治理省去成本。”

“好比喻!”二十七欢快地把笔收回袖子里:“不过,因为文天祥守杨潮这些偶然因素,杨潮的层累愣是比其他地区多了一层叙事。”

她又从长袖中摸索着什么,一块双层牛肉汉堡凭空从她手里出现:“嗯。像是提前放在夹层中的一块芝士片。在普遍信仰床脚婆娘的善潮区,双忠就凭借一些运气,让整个杨潮地块,对比善潮的其他地区都凸出了些。”

她试着从汉堡中间抽出一块黄色的芝士片,但因为夹得太紧,夹片只抽出了一半,另一半仍紧紧地粘在汉堡中间,难舍难分。

“那,了解这些后,要怎么帮我挖到小空的老家呢?”睿明挠了挠发热的脸颊。

“看看现在哪个地块的意识形态再生产最完善嘛,啊呜。”二十七舔了舔嘴巴,把汉堡整个大口品尝起来。

“我只听说经典马克思的社会再生产。”陆睿明困惑地眯着眼:“这文化也能像物质资料和生产关系一样再生产?”

“可以啊。”她把剩下汉堡一口气吞咽下去,擦了擦嘴:“啊,不对不对!是意识形态再生产,不是文化再生产!后者是法国社会学家布尔迪厄构建的理论,和阿尔都塞的文马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解释解释。”

“就是统治阶级的世界观、价值观和秩序观念,通过非暴力的日常机构不断自我复制,让下一代人继续认同现有社会结构的过程。”二十七解释道:“核心要点有三:一是不依靠暴力而依靠结构;二是不依靠传播观念而依靠创造主体;三是不维持统治而维持生产关系......总的来说,就是让社会的不平等结构,通过教育、文化和日常生活代代相传的隐蔽工程。”

“完善的意识形态再生产,是想说祭祀或仪式这类的?”

“对喽!越是再生产力高的地方,仪式就越完备。你看网上哪个地方的双忠仪式报道最多嘛。”

“这还得注意时空问题......”陆睿明挺直身板,快速输入着相关信息,一个关键词映入他的眼帘:“有了,2003年1月29日的撤市设区,国务院批准撤销县级杨潮市,将其一分为二,分别设立头善市的杨潮区和蓝潮区。对于杨潮区,市区原先的4个街道全部保留,而22个镇子则有大半划分出去。”

“很严谨嘛。”二十七笑得很开心:“那按照原先4个街区,22个镇子的区划,你觉得双忠会在哪里拜得人多捏?”

“应该是文天祥拜的东山威灵庙所在的地方.......在文光街道附近?”睿明说着,但看到搜索界面弹出的信,便立刻改口:“怪了,怎么栏目里到处报道宇贵镇的信息?”

“与其说集中报道宇贵镇,不如说集中报道‘街路棚’更准确吧~”二十七乐呵呵地浏览着栏目。

“‘街路棚’......”陆睿明低声重复着:“不是地方,而是......仪式?”

“没错。”二十七点头:“街路棚是创于明朝老道士嘉靖皇帝在位期间,距今五百余载的仪式。通过模仿苏州庙会,同时举办书画展览,在每年农历二月初举行一连三日的传统‘春游’活动。这个仪式传承到了现在,还作为央视报道的文化主题抛头露面呢。”

“这是什么逻辑......”睿明百思不得其解:“明明更正统权威的东山威灵庙还在文光街道坐着,怎么倒是三十公里开外的宇贵镇把仪式发展起来了?”

“这是因为,意识形态最终是属于人民群众的呀。”

“属于人民群众?”睿明更加疑惑,只是重复着对方口中奇怪的话语。

而二十七,只是闭上双眼,在不解的沉默中,轻轻地、得意地咧嘴一笑。

“提问!”

她却突然大喊,猛地从长袖中拔出一把长剑!只听她大喝一声,剑身笔直插入一块石头,屏幕却随着这果决一击震碎开来?

对,字面意义上的震碎!在睿明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之际,页面背后早已碎裂出深不见底的沟壑!暴风骤雨、尘土飞扬!直到猛烈的黄沙扼住少年的咽喉,脸部被刀片般的沙粒撕扯开来,他才在恍惚中意识到,自己的感官正在陷入某种超现实的维度之中?

网吧里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风沙?疯啦!?

“呜!?”对于少年而言,一切的感觉都太真实了。即使脑袋一直尝试否认,但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告诉自己:自身正在被狂风卷入的事实。他能感受到头发被撕扯的疼觉,感受到风沙渗进眼珠的干涸感,更能感受到自己被一股巨大的离心力从地面抛飞出去。

他看向风暴中心的少女,只见她双手紧握垂直的剑柄,屹立不倒,任由狂风扬起她的服饰,却仍用坚定的目光注视着自己。

那对目光不存在指引,更没有期待,只是默默地注视着,仿佛看向的不是自己,而是自己身后那片同样深不见底的世界。

随后,在少女坚毅的目光中,黄沙与风暴便把少年彻底吞没,吞进了无尽的未知里。

“......”少年始终没有叫喊,只是尝试用手抵住迎面而来的风沙,理智让他遏制住对超现实的恐惧。

待他咬紧牙关,终于感受到风暴停息的一刻,却睁眼看到自己处在茫茫黄沙之上。烈日当空,热浪腾飞,只有宏伟而残破的大型环状建筑屹立在自己周边。

“这是......”陆睿明缓缓放下手臂,冷静地观察着周边的一切:“罗马斗兽场?”

“没——错!”

剑光一闪!但被少年敏锐地翻滚躲避!手无寸铁的男生察觉到危险,便快步远离,后退着,如警惕的狮子般,紧张地审视眼前的对象。

“......你!”

沙尘之后,却见少女已经头顶一尊青铜鱼形头盔,颈间围着厚实的亚麻护颈软垫,右臂赤裸,左臂套着一截铆接铜片的皮质护臂,腰上束一条宽实青铜腰带,牢牢箍住躯干。而在腰带下,悬挂短小的皮质围裙,数条硬皮垂片护住大腿前侧。

锋芒毕露,一位罗马角斗士正高举短剑,用剑锋直指自己的头颅。

于是,少年便不能迟疑,双眼直视着对方,俯身从地上拾起一面圆小盾。

“提问!”角斗士用高昂的语气大喊着:“罗马是如何毁灭的!”

“罗马?!”看着迎面而来的冲击,睿明跨步提肩,大喊着举起盾牌:“为什么是罗马!”

哐当!剑盾交锋,连沙尘也为之退让!少年和少女便在剑盾中押上自己的全部重量,僵持在决斗场的中心。

“你说的是‘东’罗马!还是‘西’罗马啊!”一说到东字,少年就挡住来自右方的横砍,而说到西字,他又艰难地抵住左方的斩击。

“既不是‘东’,也不是‘西’!”角斗士兴奋地挺近着:“对陆睿明而言,当然是——罗马的‘音乐’啊!!”

“音乐!?”睿明难以置信地大喊着,被势大力沉的一击竖斩劈退到半米开外。

号角响起,数把利图斯弯号盘旋应和,弯卷的铜号吹出起伏的短音节,音色尖锐亢奋。已消逝在历史长河中的古罗马音乐便在妄想中重见天日,声响撞击在石壁上,回荡翻滚。

视野模糊,手臂发麻,口腔中的答案呼之欲出。

“当然是!随着公元5世纪,西罗马灭亡!而逐渐崩塌了啊!”陆睿明艰难地抬起头,看着同样和自己气喘吁吁的角斗士,大声疾呼。

旋律鲜明的打击乐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强烈的鼓点如同心跳的节奏,一下又一下地在四周扬起黄沙。

“为什么会崩塌!”角斗士调整呼吸,再次提剑冲刺:“为什么没有传承下去!”

“我哪知道!”

少年再次举起盾牌,但被角斗士完全看透。只见劈砍过后,决斗士并没有继续用剑追击,而是直接踩踏对方的脚趾!在少年痛苦的僵直中,剑柄已经坚实撞在他的面庞上,颧骨瞬间传来错位般的剧痛!

“噗!”于是少年被无情地拍飞出去,几个翻滚才用脸刹住地面。随之而来的庄严军号也宣告着决斗的终结。

但角斗士仍未停止进攻的步伐,她调整剑心,蓄势待发。

“再问,凯尔特又是如何消亡的!”

“凯尔......特?”趴在地面的少年颤抖着,声音无力地埋进黄沙底下。

剑光再闪!一记更伶利的斩击自上方袭来!不等少年缓过气息,角斗士的剑已经毫无留情地再斩!再斩!再斩!

哐!

斩,但斩不断!剑身陷进盾牌的缺口,却始终没能斩断肉身,反倒是被残破的盾身死死卡住!

“凯尔特......没有消亡!”

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小提琴和钢琴声,还有清新脱俗的风笛、手风琴声随风飘扬。和雄浑威武的号角声不同,漂亮的音色和调皮的调子就像是沙漠中心下起一场春雨,而更调皮戏谑的男声则随雨而来。

“Eileen Óg, an' that the darlin's name is.

(艾琳·奥格,那亲爱的姑娘的名字。)

Through the Barony her features they were famous.

(她的美貌在整个男爵领地无人不晓。)

If we loved her, who was there to blame us,

(若我们爱上了她,谁又能责怪我们呢,)

For wasn't she the Pride of Petravore......

(因为她不正是佩特拉沃尔的骄傲吗?)”

起身了......在轻松欢快的爱尔兰民谣中,明明是用跪姿势凄惨挡住了一击,但一息尚存的少年就没有言败。他调整呼吸,抵着头顶的圆盾,竟从跪拜中慢慢站立起来!在角斗士暧昧的笑容下,少年的海拔便逐渐升高,一直拔高到比角斗士更高的位置。

“凯尔特的音乐,一直延续到了今天!”

伶利的目光从少年的目光闪烁着。他找准角度,将盾牌往侧方一扯,竟把短剑整个扯开,利剑“噗”地一声,在脚下扬起黄沙!

“为什么没有消亡!?”角斗士慌张地后退着,头盔下却是欣喜的笑容:“不过是被罗马征服的民族,音乐却比罗马长存!怎么会有这样的道理!”

“因为,凯尔特音乐,是民间的音乐啊!”

全力冲锋!一声闷响后,少年便能感觉盾身深深陷进盔甲的触感,连带着手中传来的重量,他鼓动手臂和腰部的全部气力,一举将斗士向后退去!

“不是自上而下,不是庄严神圣,而是从民间中来,到民间里去!”伴随着不可抵挡的力量,少年咆哮着将斗士推移,在悠扬的乐声中不断挺近!

“呃!”直到角斗士被这强劲的冲击撞倒,就连头盔都被撞飞出去,露出她散乱的黑长发。

已经不会给予机会了。少年把盾牌压在自己膝盖下,用盾身彻底压制住少女的身体。

“Now, boys, this is all I have to say:

(好了,伙计们,我要说的就这些:)

When you do your courtin' make no display.

(你们求爱的时候,千万别表现得太过殷勤。)

If you want them to run after you, just walk the other way,

(若想让她反过来追你,只管掉头走开,)

For they're mostly like the Pride of Petravore!”

(因为她们大多都像佩特拉沃尔的骄傲一样!)

睿明低头凝视开怀的少女,控制着自己凌乱的呼吸,一字一句地说道。

“古罗马音乐,追求宏大的娱乐,乐器制作还是演奏形式.....都过于复杂,让它从开始就缺乏下沉民间的物质基础。”

“传承自古希腊文化的古罗马音乐,又与帝国体制与贵族文化绑定得太深......依赖于税收、贸易和奴隶制经济,服务于军事、仪式和贵族活动,整个结构将更底下的声音排除在外。于是随着帝国结构的崩溃,依附在结构上的音乐也一并没落。”

“而凯尔特音乐,是草根与社群的音乐。它依靠强大的口述传统,通过聆听和模仿就能学习,不需要复杂的乐器和仪式都能即兴演奏。”

“而且,它不服务于特定的对象:昨天某个谁庄稼丰收了,今天另一个谁和别人结婚了,明天又有哪个汉子要踏上荣誉的征程......只要感觉上来,任何人都可以在任何时刻演奏凯尔特的音乐,因为音乐已经融入普通人的血液和生活里去。”

陆睿明缓缓起身,站立在太阳底下。

“民间比帝国永恒,音乐也是如此。”

伴随着最后一声钢琴声落下,少女终于是释怀地大笑起来。看她四仰八叉的躺姿,对方早就没有闹下去的打算。

“唉......”二十七欣慰地伸出手:“有些东西,你果然没忘嘛。”

一声清脆的响指,所有的风沙便眨眼间消失殆尽,连同身上的那股刺痛都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脚底的热浪,脸上的热汗,还有耳边一如既往的键盘声、鼠标声、游戏声......只是一眨眼的功夫,睿明便从超现实中回归到网吧上来。

他有些犹豫地看向四周......还好,没有人朝自己投来奇怪的视线。刚刚的妄想并没有像在医院里那样闹出动静,在旁人看来,自己顶多是个对着屏幕发呆的怪人。

至少波涛过后仍是平静。少年忍不住松了口气,整个人如同经历了艰苦的决斗般,靠着椅背瘫坐着。

“所以说,和罗马音乐与凯尔特音乐的关系一样,与民同乐的街路棚,就比文光街道的灵庙更有活力,连带着把意识形态的重心都移了过去。”

而二十七仍笑嘻嘻地出现在屏幕中,她盘坐在任务栏上,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少年,乐见其成。

“总之......目标是宇贵镇的道公。”少年仰头长叹,手臂疲惫地遮住自己的双目。

“没~错。哈.......”二十七点点头,收起不知何时在手里的折扇,张着嘴站起身:“哈啊......没想到能一口气从唐朝捋了个遍,脑子和肚子都遭不住了......”

“你也知道啊......”少年如断气般地埋怨着,早已不想言语:“求你别给我脑子塞东西了,累得要死。”

“是是是......”

然而,正当二十七伸展懒腰,抬头睁眼的瞬间,目光刚好落在网吧门口几个健壮的男性身影上......黑暗的环境看不到他们的表情,身上的常服也正常得看不出身份,或蓝或黄的浅色系衬衫,搭配统一协调的黑长裤,平平无奇得像街上的路人。

但在座各位大多是邋遢而不修边幅的不正常人。一群身强体壮的中年大人正儿八经地出现在黑网吧里......正常吗?

而且好巧不巧,这群大人就只围在其中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身边,言辞激烈地说着什么,一只手还总是试图把年轻人从座位上拉起。年轻人既迷惑,又害怕,用看陌生人的目光抬头盯着这些人,死活也不愿意从座位上离开。

这样的场景好像似曾相识......?

......

......!

二十七的脸上立刻布满阴霾,身体也哆嗦着颤抖起来。她慌乱地跳出桌面,用平日的姿态从睿明身后冒出,然后急忙摇晃着少年的肩膀,意图把少年从疲惫中唤醒。

“睿明!睿明!”

“怎么了烦死了。”少年还是用断气般的声音抱怨着,半点没有睁眼的意思。

但随后的一声粗鲁的叫骂,却把少年的睡意一扫而空。

“给我安分点!”男人把青年从椅子上扯倒,将他粗暴地压在地板上:“你爸妈已经签字了!今天起,给我乖乖接受矫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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