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轻推窗棂,掠过桌面摊开的作业本,纸页沙沙轻响。
屋内很静,静得能听见少年小乐略显紊乱的呼吸。
外人眼里,小乐只是成绩普通、性格内向、做题粗心浮躁。但在李宗誉眼里,这是孩子长期心境低落、自我否定、轻度抑郁焦虑留下的典型外在投射。
由于疾病导致的垫底、被忽视、被比较、被否定,少年的内心早已慢慢塌了一角。他看似是学不好,实则是心态崩了、专注力散了、自我认同感彻底缺失了。
这种孩子,最怕说教、最怕施压、最怕对比。
最好的治疗,从不是谈心开导,而是低压力陪伴、微小成就感重建、浮躁心性脱敏、稳定秩序感重塑。
这也是李宗誉最擅长的、无声的心理干预。
李宗誉轻轻按住晃动的纸页,没有急着讲题,也没有半句责备,声音压得很稳、很缓,像温水落地,不带一丝压迫感。
“小乐,今天我们不讲进度,不讲排名,也不追求一下子变好。”
他抬眼看向少年,目光平静、包容,给足孩子久违的安全感。
“我们今天只做一件事:把心稳住。”
小乐指尖微微蜷缩,低头盯着自己的作业本,喉咙发紧,不敢应声。
他习惯性紧张、习惯性自我怀疑、习惯性提前恐慌——这是长期负面心境形成的条件反射。
李宗誉慢慢翻开他的作业,一页页看得极细。
“我看了你所有错题,没有一道是智力跟不上的。”
“你错的,全是最简单、最基础、最不该错的。”
“你不是不会,是静不下来。”
他一语点透根源,却不戳破伤疤,不用任何刺眼的词汇。
“你总想跳开基础,总想做难题、做拔高。不是你自信,是你心里太急、太慌。你太想证明自己不差,太想一次翻身,太想被人看见、被人认可。”
“越是简单枯燥的重复,你越忍耐不住,越觉得无用、越想逃避。”
“这不是粗心,是你的心一直悬着、飘着,落不了地。”
这番话,没有一句治病,却句句治心。
小乐肩膀微微一颤,眼底瞬间潮湿。
老师也说过类似的话,但是,自己没有放到心里,所有人都告诉他:你不够努力、你浮躁、你不争气。
没有人告诉他:你只是太慌、太压抑、太想被肯定。
李宗誉继续放缓语速,用最温和的方式,帮他完成认知矫正:
“人心里压抑久了、自卑久了,就会变得急躁、贪快、怕平凡、怕重复。”
“越简单的事,越沉不下心;越该稳的时候,越想跳步。”
“今天我们改一个习惯,也只改心态。”
他抬手,把所有难题、拔高题全部合上,只留下最基础、最枯燥、最日常的基础题型。
“从现在开始,我们不碰难题。”
“每一道题,慢慢读、慢慢写、不跳步、不偷懒、不急于求结果。”
“我们不求对得多,只求做得稳。”
“你能把最简单的事稳稳做完,你的专注力就会慢慢回来,你的慌乱会慢慢散去,你心里的底气,也会一点点长出来。”
这是最专业的青少年抑郁行为激活疗法:剥离高压目标、建立微小可控成就、修复破碎专注力、重建内在秩序。
不用药、不问诊、不说破病情,在日常陪伴里,悄悄修复崩塌的心境。
小乐抬起头,眼里不再是往日的慌张麻木,多了一丝澄澈与笃定。
“李叔叔,我听你的,我慢慢学。”
接下来的半个钟头,屋内彻底褪去浮躁。
李宗誉全程低干预陪伴,不催促、不打断、不对比。
小乐从一开始的心神游离、落笔潦草,慢慢变得沉稳、规整。每写完一道题,李宗誉只是轻轻点头,给予无声的肯定。
一次次微小的正向反馈,一点点修补少年残缺的自信心。
沙发上的韩宝强与柳英静静看着,眼眶微热。
他们终于彻底明白:
李宗誉哪里是在辅导作业,他是在一点点托住孩子快要坠落的心境,把一个陷入低落、封闭、自我否定的少年,一点点拉回人间、拉回安稳、拉回正常。
韩宝强和柳英静静坐着,没有出声打扰。夫妻俩看着伏案认真听讲、虚心纠错的儿子,又望着耐心帮扶孩子的李宗誉,眼底皆是真切的暖意与释然,相视一眼,悄悄露出了会心的微笑。李宗誉的开导从不是空洞的说教,这般润物无声的陪伴与引导,远比任何大道理都管用。
……
同一时间,镇郊的宏光制品厂厂长办公室,氛围截然不同。
不算宽敞的办公室陈设朴素简单,古朴的木质办公桌、两把宽大的人造革沙发、墙角一台嗡嗡低速运转的电风扇,是所有乡镇企业最真实的模样。这里没有严格的职能划分,接待访客、面试招工、开会洽谈、核对账目,所有事务全都挤在这一间屋里。
此刻,厂长田志华正端坐在办公桌后,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打量着眼前的韩东江。
今天这场面试,规格本就特殊。韩东江是南洲市的医生李宗誉亲自引荐的,李宗誉有着警方的背景,仅凭这一层人脉,就足以让田志华格外重视,愿意破格给一次机会。
站在一旁的车间小组长韩亮,心里满是荣光,主动上前笑着引荐,语气格外卖力:“田厂长,我给您介绍下,这位就是韩东江,咱们本村的能人。肚子里有文化,年轻的时候就走南闯北跑生意,是咱们镇上最早一批挣到大钱、闯出名堂的人,眼界和能力都比普通人强太多。”
韩亮心里打得一手好算盘。他在厂里只是基层小组长,话语权有限,能借着李宗誉的面子、带着本村能人来面试,既算是给厂里举荐人才,又能给自己攒人情、撑脸面。可他心底藏着顾虑,死死按住不敢吐露半句——韩东江昔日嗜赌成性、混迹赌场的黑历史。
在跑业务、做外联的行当里,嗜赌是最大的忌讳,一旦传开,工作基本彻底无望,他绝不能砸了同乡的前程,更不能辜负李大夫的托付。
田志华目光落在韩东江身上。眼前的男人身姿修长,穿着得体,眉眼有些疲惫,周身带着常年在外闯荡打磨出的风尘,看着确实不像普通的乡间农人。
他微微颔首,语气随和,带着厂长的分寸感:“看着确实不错,仪表端正,精气神足,一看就是常年跑业务、懂人情世故的老手。不过咱们做实业销售,不靠嘴皮子空谈。你先去车间熟悉所有产品的材质、工艺、性能和用途,把底子摸扎实了,后续跑业务才能有理有据、稳稳当当。这点没问题吧?”
韩东江立刻躬身点头,态度谦和恭敬,没有半分往日的浮躁:“没问题田厂长,我踏实学、认真看,一定尽快熟悉所有产品,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正好我也要去车间巡查生产进度,我带你过去,跟车间主任打个招呼,让他多带你熟悉熟悉。”田志华说着起身,拿起桌边的工作帽。
一行三人并肩走出厂长办公室,朝着轰鸣的生产车间走去。
厂区的水泥路面整洁平坦,两侧堆着打包好的半成品物料,机器的轰鸣声越来越近,震得耳膜微微发麻。
起初一路走过,来往搬运货物、巡查流水线的工人都只是匆匆侧目,没人特意留意这个陌生的外来者。可越靠近车间正门,进出的工人越多,细碎的议论声便悄然四起,顺着机器的嗡鸣缝隙,清清楚楚飘进众人耳中。
有人压低声音好奇打探:“这新来的是谁啊?好大的面子,居然让厂长亲自陪着过来!”
旁边一个老工人眯着眼仔细打量片刻,语气带着几分诧异和不屑:“这男人看着也太眼熟了,这不就是镇上那个有名的赌鬼韩东江吗?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驻足观望的工人瞬间恍然,纷纷低声附和。
“对对对,就是他!以前天天泡在赌场里,牌桌前坐得住,干活就偷懒,见了赌局就走不动道!”
“我记得清清楚楚,前几年因为赌博输钱,家里闹得鸡飞狗跳,欠了一屁股外债,没想到现在居然来厂里找工作了。”
“离谱!咱们厂里正经招工,规章制度最严,厂长怎么会录用有这种黑历史的人?不怕他手脚不干净、耽误厂里的事吗?”
细碎的议论声不大,却字字清晰,一字不落地钻进了田志华的耳朵里。
田志华走路的脚步骤然一顿,脸上的随和笑意瞬间敛得干干净净,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冷沉的审视。
混迹乡镇企业多年,他最清楚,赌、懒、贪,是职场三大致命硬伤,尤其是嗜赌之人,心性不稳、定力不足,极易贪心冒进,做事没有底线,别说跑业务,就算是做普通工人,都极有可能给厂里埋下隐患。
方才仅凭李宗誉的面子和外在气场,他便打算破格录用,却万万没想到,对方竟有这般不堪的过往。
几秒之间,田志华心里的录用念头彻底打消,神色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淡,随口找了个托词,转头看向韩亮:“我突然想起办公室还有件紧急事没处理,得立刻回去一趟。”
他语速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韩亮,你先带着韩东江去车间转转,简单熟悉下环境就行,不用安排任何工作、不用对接岗位。十分钟之后,让他单独回厂长办公室找我。”
话音落下,不等两人回应,田志华已然转身,步伐干脆,径直朝着办公室方向折返,背影里没了半分方才的和善。
现场的气氛瞬间变得尴尬又僵硬。
韩亮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好的预感瞬间蔓延全身。他最怕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工人的议论传得飞快,厂长明显是动了心思、起了戒备。
一旁的韩东江脸色也悄然变了。
他混迹江湖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刻进骨子里。从工人窃窃私语的那一刻,他的心就悬了起来,再看田志华骤然变冷的神色、仓促折返的举动、刻意疏离的安排,他瞬间就明白——自己那段刚刚尘封的赌徒过往,毁了这次来之不易的机会。
他指尖微微收紧,掌心泛起一层薄汗,眼底掠过一丝狼狈、不甘,还有几分难以掩饰的悔意。
他原本以为没有人会关注他,而且现在洗手不干,镇上的人会随着时间淡忘旧事,又有李宗誉的人脉兜底,这份安稳的工作十拿九稳。可他终究低估了乡间流言的传播速度,也低估了世人对“赌徒”二字的偏见与忌讳。
十分钟,短短十分钟,却像是一场无声的审判。
韩亮强压下心头的慌乱,硬着头皮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低声对着韩东江劝道:“东江,你别多想,先跟着我看看车间。稳住心态,等下好好跟厂长说说,过往的事都翻篇了,你早就改好了。”
韩东江没有说话,只是沉沉点了点头,眼底的光亮,已然黯淡大半。
他知道,这一次,能不能抓住翻身的机会,全看接下来单独面谈的十分钟。而他心里清楚,自己手里的筹码,已经所剩无几。
车间里机器轰鸣作响,嘈杂刺耳,震得人心头发沉。阳光透过厂房的玻璃窗落下来,照在他身上,却暖不透心底骤然升起的寒凉。昔日荒唐种下的苦果,终究要一步步,亲自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