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业厅的空调开得足,林浅是农村来的姑娘,带着一丝丝农民的善良。
柜台上的《服务协议》红笔圈出的“欠费停机不予复机”八个字,像八个红戳子,盖在她三年优秀员工的履历上。
玻璃门被推开,带进来一股热烘烘的、混着膏药味的老年汗味。
张建国大爷拄着磨掉漆的拐杖,膝盖肿得像发面的馒头,一瘸一拐蹭到柜台前,袖口还沾着早上买豆浆蹭的黄渍。“姑娘,”他声音抖,手指抠着柜台边缘,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我那电话……欠费停机了?我孙子今天放学让我接,我得等他电话啊……”
林浅调出系统,红字跳出来:欠费52块,停机超过72小时。按规矩,必须补缴全额才能复机,没有通融余地。
“大爷,得补五十……”
“我没钱啊姑娘,”大爷眼圈一下子红了,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五十二块钱,指节上还贴着创可贴,“这是我今早卖废品攒的,刚够买两斤挂面。我儿子在外地打工,闺女也嫁了,就我一个人在家……这电话要是打不通,孙子放学找不着我,可咋办啊……”
林浅的心软了一下。就一下。
她抬头看了眼墙角的监控,红灯正无声闪烁。又瞥了眼走廊尽头王经理的办公室,门紧闭着。
鬼使神差地,她绕过柜台,拉起大爷粗糙的手腕,侧身躲进了监控拍不到的复印机后面。
那地方窄,堆着半摞废弃的旧纸箱,油墨味呛得人鼻子痒。大爷愣了,以为她要赶人,缩着手不敢动。
“大爷,你听好,”林浅压低声音,语速快得像在说暗号,“按白纸黑字的规矩,我确实办不了。但你别在这儿求我,没用。”
大爷凑得更近,耳朵几乎贴到她嘴边,带着一股老人特有的、混着膏药味的汗味。
“你出去,站到门口去,扯着嗓子喊‘我要投诉!我要找你们领导!’,声音越大越好,别怕丢人。等那个王经理出来,你就扑过去抱他的腿哭,说家里有急事,孙子等着接,死活要复机。那胖子脸皮薄,最怕有人闹事影响他年底的绩效考核,只要你闹得凶,他为了息事宁人,肯定会特批。”
她顿了顿,又补了句:“别说是我教你的,咬死了是你自己急的。”
大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像捞着了救命稻草,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林浅退回到玻璃门后,隔着玻璃看着大爷站在太阳底下,一开始还有些不好意思,只小声嘟囔了两句。直到王经理挺着啤酒肚从大厅里冲出来,那胖脸黑得像锅底,大爷才像是被吓着了,猛地扯开嗓子喊起来:“我要投诉!我要找你们领导!我孙子等着我接啊——”
声音沙哑,却像把锯子,拉得整个营业厅都静了。排队办业务的顾客纷纷回头,有人掏出手机拍照,有人小声议论“这老头可怜”,还有人指着王经理的鼻子笑。
林浅的心跳得快,手心全是汗。她看着大爷一屁股坐在王经理那辆擦得锃亮的黑色轿车前,看着王经理气得直跺脚,看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她甚至生出一丝莫名的快意:原来这死板的规矩,也不是不能钻个空子。
可她没注意到,王经理那双绿豆眼,正阴恻恻地从大爷身上,移到了玻璃门后的她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慌乱,只有了然。在王经理的逻辑里,底层员工就该老老实实当螺丝钉,敢动歪心思的,都是“刺头”。那双带着同情和犹豫的眼睛,就是“同谋”的铁证。
王经理没理会大爷的哭嚎,一把将大爷从车头拽起来,拉到营业厅角落的绿植后面,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像块巨石砸在张建国心上:“老张啊,围观群众都看着呢,影响太恶劣了。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你这样闹,按条例是违规聚众,再闹下去,我可就得报警,告你扰乱单位秩序了。”
“违……违规?报警?”张建国腿肚子瞬间转筋,脸色煞白。他哪懂什么条例,只听进去了“报警”两个字。进局子?那可是丢死人了!村里人要做要他进了派出所,指不定怎么编排他。
王经理看准了他眼里的恐惧,话锋一转,肥厚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肩膀,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不过呢,我看你也是个老实人,一把年纪了,肯定是被人当枪使了。只要你实话实说,谁是主谋?是不是刚才那个女娃逼你的?只要你指认她,这事儿跟你半毛钱关系没有,我不仅不追究,刚才那五十块钱复机费,我当场给你退了!”
退钱!不追究!不报警!
这三个词像三针强心剂,瞬间冲散了张建国脑子里的那点慌乱。他看着不远处被保安拦着的林浅,刚才那点因她被架住而产生的、莫名其妙的舒坦感,此刻彻底变成了理直气壮的仇恨。
这女娃,原来是想拉我下水!想让我去坐牢!
他心里疯狂嘀咕着。刚才她拉着自己躲在复印机后面,神神秘秘的,那地方黑,肯定不是什么光彩事。现在明白了,她是想当幕后黑手,让我去挡枪!还好经理明察秋毫,知道我是被逼的。五十块钱退回来,那可是实打实的收入,比这丫头画的任何大饼都强!
“经理!是她!全是她逼我的!”张建国声音颤抖,却带着一种急于撇清的亢奋,手指几乎戳到林浅的鼻尖上,“她说只要你一出来,我就抱腿哭!她说你怕扣分,个是纸老虎!我本来不想闹,是她逼我的啊!那五十块钱我不要了,我只要清白!我只要清白啊经理!”
他喊得声嘶力竭,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受害最深的人。至于林浅刚才拉他躲藏是为了避风头,至于林浅教他闹事是为了帮他接孙子,他选择性遗忘了。此刻,他只记得“报警”的恐惧和“退钱”的诱惑。
喊完,他下意识地捂紧了口袋里那张刚被王经理塞回来的五十块钱,指节捏得发白。他甚至不敢看林浅的眼睛,但他能感觉到,那女娃的目光像冰锥一样,扎得他后颈窝发凉。
林浅没挣扎,任由两个保安架着她的胳膊。她只是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然后慢慢抬起眼,看向张建国。
那眼神太冷了,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像寒冬腊月的冰棱,透着洞悉一切的嘲讽。她甚至轻轻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冷笑——那笑意没到达眼底,却让张建国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口袋里的五十块钱都变得烫人起来。
“带走。”王经理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保安架着林浅往办公室走,她的鞋跟蹭过大理石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路过张建国身边时,她没停,也没再看他第二眼,但那股冰冷的寒意,却像附骨之疽,钻进了大爷的骨头缝里。
营业厅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张建国攥着口袋里的五十块钱,站在原地,半天没敢动。他总觉得,那女娃的眼神,还在他后颈上盯着。
而走廊尽头,王经理正拿着内线电话,语气谄媚:“局长啊,刚出了点小事,已经处理了……对,是个新员工不懂规矩,我这就开除她……”
他不知道的是,林浅被推进办公室的瞬间,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口袋里的录音笔——那是她刚才拉大爷躲进复印机后面时,顺手按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