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B的灯光偏冷,照得投影幕布上的数据格外清晰。许清欢坐在主位,指尖轻点桌面,听着李岚汇报《DLJH-01》第二阶段资源调配方案。屏幕左侧是内容前瞻组的人员初选名单,右侧滚动着舆情监测曲线,负面关键词“人设崩塌”的爬升趋势已被压至平台期。
“技术组确认服务器冗余容量可支撑突发流量三倍峰值。”李岚语速平稳,“市场部建议在第三周释放用户反馈剪辑包,强化共情锚点。”
许清欢点头,目光扫过参会者面前的文件。“节点把控要精确到小时。我们不是在追热度,是在维持节奏。”她顿了顿,“任何调整必须基于数据反馈,而不是直觉。”
话音未落,李岚的平板震动两下。她低头瞥了一眼,眉梢微动,但没有立刻出声。许清欢察觉到了这细微停顿,视线移过去:“有事?”
李岚抬眼,声音比刚才低半度:“刚收到邮件。”她将屏幕转向会议桌中央,“国际影视协会发来正式通知——你获得本年度终身成就奖提名。”
室内空气仿佛被抽走一瞬。一名编导手中的笔滑落在地,发出清脆响声。另一人猛地抬头,嘴唇微张。有人下意识掏出手机,似乎想截图,又怕动作太大惊扰气氛。
许清欢没动。她看着那行加粗字体:“第38届国际影视节·终身成就奖提名名单公示”,下方是协会官网链接与验证码编号。她的手指在桌沿轻轻划过一道直线,像在无形中拉起警戒线。
“核实信源。”她说。
李岚立即操作:“已验证发件服务器为协会官方域名,加密协议有效。同步查证官网公告栏,你的名字在中文区提名名单首位。无转发、无延迟,原始推送时间十五分钟前。”
“有没有其他候选人信息?”
“暂未公布完整名单,仅显示各区域提名人数:亚洲三人,欧洲四人,美洲两人。”
许清欢靠向椅背,视线从屏幕移开,落在会议室角落的时钟上。三点十七分。距离上一次重大行业认可,已经过去七百三十二天。她记得那天也是下午,她在另一个会议室里,被人告知“形象不符主流审美,建议转型综艺”。
而现在,一个本该属于功成名就者的奖项,落在了她这个刚撕掉“花瓶”标签三年的人身上。
“大家先安静。”她的声音不高,却让躁动戛然而止,“这是一次提名,不是授奖仪式。我们现在讨论的是项目执行,不是个人荣誉。”
她站起身,绕过长桌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写下三个词:
**暂停官宣**
**不调节奏**
**内部备战**
“第一,暂不对外发布任何消息,包括社交媒体动态、媒体通稿或朋友圈暗示。谁泄露,谁负责。”她目光扫过全场,“第二,所有项目按原计划推进,《DLJH-01》上线节点不动,前瞻组筹建不变。第三,成立应对小组,由李岚牵头,每周提交一次舆情预判报告,仅限核心成员阅知。”
“可是……”一名年轻编导忍不住开口,“这是终身成就奖!全行业多少人一辈子都碰不到边!我们至少该有个回应吧?”
“回应什么?”许清欢反问,“说‘感谢认可’?还是‘实至名归’?前者虚伪,后者傲慢。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是证明这个提名不是误判。”
她将笔放回托盘,发出短促的金属撞击声。“你们现在的情绪,就是外界会放大的情绪。兴奋、激动、想要庆祝——这些都没错。但我们要清楚,这份提名背后有多少双眼睛在等着看结果。有人希望我赢,也有人希望我输得太难看。”
李岚合上平板,轻声补充:“业内已经有风声,说这次提名是为了平衡新旧势力。部分老牌制片人认为,给一个三十岁以下的女演员终身成就提名,是对传统的亵渎。”
“那就让他们继续说。”许清欢坐回座位,“我们只做一件事:让作品说话。”
会议室陷入短暂沉默。刚才那种近乎沸腾的气氛被压制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清醒。有人低头修改笔记,有人重新打开文档,调整措辞。那股突如其来的光晕感消失了,工作回归本来面目。
许清欢翻开随身携带的皮质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她取出钢笔,写下三条守则:
一、不炒作提名,避免将公众注意力从作品转移至个人;
二、不回应猜测,拒绝参与任何形式的舆论博弈;
三、不松懈主业,确保内容输出质量高于一切公关动作。
写完,她在末尾签下名字缩写“XQH”,日期标注为今日。随后将纸页撕下,递给李岚:“归档进工作纪要,列为最高优先级执行标准。”
李岚接过,放入专用文件夹。封面上印着“DLJH-01|保密等级:S”。她知道,这意味着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被严格监控,任何偏离都会被记录。
“另外。”许清欢看向她,“取消原定下周的知识类访谈邀约。把档期空出来。”
“你是想……专注准备?”李岚问。
“不是准备获奖。”她说,“是准备面对它带来的所有变化。这个提名不会孤立存在,它会牵动资本、媒体、竞争对手的神经。我们现在看到的平静,只是风暴前的间歇。”
她左手缓缓滑过檀木手串,指腹触到那颗磨损珠。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斜切进来,在桌角投下几道平行光带。灰尘在光束中浮游,缓慢旋转。
“我一直以为,打破偏见需要一场战争。”她声音很轻,像是自语,“但现在发现,真正的考验是胜利之后。当你终于站在高处,所有人抬头看你时——你还能不能记得自己为什么出发。”
没有人接话。这句话太重,不适合用安慰或附和去承接。
片刻后,李岚低声说:“我会重新安排宣传节奏。现有计划中涉及个人品牌的部分全部暂缓,资源集中到《DLJH-01》第二波内容上线。”
许清欢点头。“还有,查一下近五年终身成就奖最终得主的公开行程轨迹。我要知道他们从提名到颁奖期间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接触过哪些人。”
“你要对标他们的行为模式?”
“不。”她摇头,“我要避开他们踩过的坑。”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园区楼下,《破茧》海报仍在风中轻晃,林夏仰头望天的剪影被阳光勾出边缘。再远处,是正在施工的新楼体,脚手架密布,像一座未完成的骨架。
“这个行业总以为,荣誉是终点。”她说,“其实它是新的起点线。只不过这一次,枪声还没响,所有人都盯着你有没有抢跑。”
她转身回到桌前,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适中。放下时,杯底压住了报告末尾的一行小字:“公众期待值指数已达临界高位,建议下一阶段保持输出节奏可控。”
她未作停留,打开电脑,调出团队协作系统。李岚已创建“应对小组”任务群组,两名数据分析员和一名法务专员已被列入成员名单,待确认。她点击“同意”,提交。
三点四十六分,会议尚未结束。议题已转回《DLJH-01》后期制作预算分配。许清欢重新主导讨论,语气沉稳如常。但只有李岚注意到,她右手始终搭在笔记本边缘,食指有规律地轻敲封面,一下,一下,像在计算某种倒计时。
窗外,阳光正照在园区主楼顶,反射出一片银白。风吹动海报一角,轻轻掀动。办公室内,服务器指示灯仍在闪烁,绿光规律跳动。
许清欢低头,在新文档输入标题:
“项目编号:DLJH-02|预备立项|非解决方案导向叙事框架”
点击保存。文件生成时间显示:15:52:37。
她靠向椅背,闭眼三秒。再睁眼时,目光落在桌角那份被压住的舆情简报上。负面关键词“人设崩塌”仍在监测列表,但新增了一条关联词条:“许清欢 配得上终身成就奖吗”。
她没删,也没标记。只是静静看着。
李岚走过来,低声问:“要不要加进预警清单?”
许清欢摇头。“不用。让它挂着。”
“为什么?”
“因为这才是真实的世界。”她说,“不是所有声音都会支持你,也不是所有质疑都出于恶意。我们要学会和问题共存,而不是消灭问题。”
她站起身,整理袖口,将笔记本收入包内。经过窗边时,目光再次掠过那幅海报。风大了些,海报掀起一角,露出背面印刷的模糊条形码。
她停下脚步,看了两秒。然后继续前行,开门,步入走廊。
高跟鞋声在空旷通道中回响。拐角处,清洁工推着拖把车缓行,她侧身避让,对方点头致意。她颔首回应,步伐未减。
抵达会议室B门前,她停顿半秒,抬手抚过手腕。檀木手串温润,那颗磨损珠贴着皮肤。她推门而入。
室内已有七人就座,李岚站在投影前,正调试设备。见她进来,微微点头。她走到主位坐下,将包置于腿侧,双手交叠放于桌面。
“开始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