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七分,许清欢推开选拔中心的玻璃门。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动她袖口下露出的一截手腕,檀木手串贴着皮肤滑过一道温润弧线。她没停步,径直走向B区会议室,皮质笔记本夹在左腋下,钢笔插在外套内袋,金属笔帽抵着肋骨,有一点凉。
李岚已经在了。三台显示器并列亮着,报名者的资料分栏滚动。她抬头看了眼时间,说:“比预定早四十三分钟。”
“路上没堵。”许清欢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屏幕正中是一张年轻面孔,浓妆,滤镜过度,背景是某网红打卡墙。资料栏写着:短视频博主,粉丝八十二万,代表作《恋爱一百天》系列。
“第一批初筛完了。”李岚调出统计表,“提交申请两千三百一十六人,符合硬性条件的一千零四十九人。其中表演专业背景占百分之六十一,素人创作者三百七十二人,其余为跨界报名者。”
许清欢点头。她打开自己的终端,调出筛选框架——原始视频自述、无妆照、个人创作说明三项缺一不可。这是她昨晚在备忘录里敲定的底线。没有经纪公司包装,没有团队代笔,只看本人能否讲清楚“我想表达什么”。
“开始吧。”她说。
两人分工明确。李岚负责核验信息真伪:学籍编号是否可查,作品链接是否原创,推荐信有无伪造痕迹。许清欢则专注画面本身。她不看演技,先看眼睛。一个人说话时目光是否飘忽,嘴角是否刻意上扬,呼吸节奏是否与语言同步。她用钢笔在纸上记下关键词:停顿频率、手势轨迹、语调转折点。
前五十个样本大多雷同。自我介绍模板化,背台词式陈述,说到“梦想”时突然拔高声调。许清欢划掉三十七个。李岚同步标记出九个疑似代拍视频,背景音里有导演指令回声。
“流量不是能力。”李岚合上其中一个文件夹,“这些人以为热度能当入场券。”
许清欢没回应。她正在看一段特殊投稿。画面晃动,拍摄环境像宿舍阳台。女孩坐在小凳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衬衫,头发随便扎着。她说自己是二本院校大三学生,没接过戏,但写了一个关于食堂阿姨的短剧剧本,附上了完整分镜手稿。
“她画了情绪曲线图。”许清欢放大附件。横轴是场次,纵轴是角色心理波动值,标注着“压抑”“试探”“爆发”等节点。“她在用结构理解人物。”
李岚凑近看了一眼,“要不要放进复试?”
“放。”许清欢在名字旁画了个圈。
审核持续到中午。会议室角落的咖啡机响了七次。许清欢喝了两杯黑咖,没加糖。她的笔记本翻过五页,左侧记录入围者编号,右侧写着观察备注。李岚的屏幕上,最终候选名单缩至一百二十三人。
下午一点四十分,现场选拔开始。
新人陆续抵达。有人穿正装,有人套潮牌,还有人直接穿着练功服。签到处排起长队。许清欢站在观察窗后,看着他们交手机、领号码牌、进入候场区。她注意到一个细节:越是打扮精致的,越频繁看镜;反而几个素面朝天的,安静坐着,翻自己的笔记。
第一轮是规定片段表演。许清欢临时改了规则。
“即兴三分钟独白。”她走上台,声音不高,全场却静下来,“主题自选,不限形式。可以讲经历,可以虚构故事,也可以沉默。”
台下微动。有人皱眉,有人快速思考。第一个上场的男生愣住几秒,然后开始背诗。是北岛的《回答》。他声音发紧,到“我不相信”那句时破音。
许清欢记下:紧张,但选择有重量。
第二个女生讲自己高考失利,复读两年才考上艺校。她说着说着哭了,最后鞠躬下台。许清欢没动笔。
第三个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开口就是当下最火偶像剧的告白台词。一字不差,连语气都模仿主演。许清欢转身对李岚说:“淘汰。”
“太像了?”李岚问。
“太不像他自己。”许清欢说。
陆续有人展现才艺。朗诵原创诗的,弹唱自写歌的,甚至有个跳现代舞的,全程无声,靠肢体完成叙事。许清欢看得久了些。她注意到那人右腿微跛,但动作设计巧妙避开了受限部位,反而让某些停顿显得更有张力。
中场休息时,她走出会议室,站在消防通道门口。窗外是城市灰蓝的天。她摘下手串摩挲了几秒,又戴上。回到现场时,下一位候选人刚轮到。
他坐轮椅。
推进候场区时没人帮忙。他自己转动手柄,平稳上台。他说他叫陈默,二十三岁,脊椎损伤三级,能站立行走二十分钟,但日常靠轮椅。他不演戏,也不唱歌。他打开平板,播放一段自制纪录片片段:城中村的老裁缝,做了一辈子旗袍,最后一针缝完,把剪刀放进抽屉,再没打开过。
“我拍了三个月。”他说,“他不说苦,也不喊坚持。他就那样活着,直到活不动为止。”
台下安静。许清欢看着他,问:“为什么选这个题材?”
“因为我也是被说‘不行’的人。”他抬头,目光平直,“但他们忘了,不能走,不代表不能看。”
许清欢停顿两秒,在名单上画了星标。
最后一组结束时,已是傍晚。李岚汇总数据,准备打印最终入围名单。许清欢坐在原位,翻看今天的记录。她忽然抽出一张纸,写下一行字:“公平不是均等起点,而是允许多种声音被听见。”然后在下方新增一条制度备注:设立“特殊才能推荐通道”,接受视频报送与第三方推荐,由评审组单独审议。
她把纸夹进笔记本。
李岚走过来,递上打印好的名单。“一百人,按流程明天公示。”
许清欢接过,没立刻看。她问:“那个轮椅的,材料齐全吗?”
“齐了。有医院证明,有作品署名,有拍摄日志。”李岚顿了顿,“他还附了一封信,说如果入选,希望参与无障碍设施改造监督。”
许清欢点头。“加上他。”
“已经加了。”李岚说,“我还通知后勤,下周要重新规划动线,包括坡道和洗手间。”
许清欢抬眼看了她一下。这是超出执行范围的主动判断。她没说话,只是把名单轻轻放回桌面。
窗外天光渐暗。选拔大厅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参赛新人陆续离开,有的兴奋交谈,有的低头沉默。许清欢站在会议室中央,手里握着更新后的名单,指节微微发白。
她想起早上出门前看到的那条新闻推送:多地艺考培训班新增“表演逻辑训练”课程。那时她没停留,直接拉上了门。
现在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移动。
李岚的手机震动。她看了一眼,说:“接待组确认了,集训基地的房间分配方案出来了,随时可以对接。”
许清欢嗯了一声。她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空白处写下三个词:真实、逻辑、选择。
然后她放下笔,将笔记本收进包里。钢笔仍在内袋,笔帽朝北。
大厅只剩一盏顶灯还亮着。她站在光下,身影拉得很长。
门外传来最后一声电梯到达的提示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