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下来的时候,燕青梧正踩在一块滑溜溜的青苔石上,左脚一歪,膝盖差点磕地。她咬牙稳住身子,背上的人动都没动一下,脑袋还搭在她肩窝里,热得发烫。
“你倒是睡得香。”她低骂一句,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头顶雷声滚过,第一滴雨水砸在她眼皮上,冰得她一哆嗦。紧接着,整片天像是被人掀了盆水下来,哗啦啦浇个透。她抬手抹了把脸,甩掉糊住视线的雨水,眯眼往前看——雾还没散,谷底像个被扔进水缸的破碗,黑乎乎的,什么也瞧不清。
可她不能停。
刚才那几支冷箭虽稀,但说明北戎的人没彻底撤。再待原地,等毒雾混着大雨渗进肺里,她俩就得在这烂泥沟里发臭。
她拖着步子继续往前挪,脚下一深一浅,踩得腐叶底下咕叽作响。肩头那处震伤又开始抽疼,右臂几乎抬不起来,可左手还得死死攥住萧无涯的大腿,生怕他从背上滑下去。
“你说你,好好的公子哥不当,非跟我蹚这浑水。”她一边走一边嘟囔,话出口就被风吹散了一半,“现在倒好,躺我背上装死狗,连句谢都不用说。”
没人回她。
她也不指望有人回。
走到一处断崖根下,地势忽然平了些,水流顺着岩壁往下淌,像挂了条灰布帘子。她靠过去喘口气,背抵着石头,整个人往下滑了半寸,差点坐倒。
就在这时,眼角余光扫到对面石壁——
一道金线。
极细,极淡,在暴雨冲刷下若隐若现,像是谁拿铜丝嵌进了石头里,绕成个古怪的锁形图案,外圈缠着火焰似的纹路。
她愣了一下。
那纹路……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她皱眉眯眼,雨水顺着额发往下滴,糊得视线模糊。她抬手狠狠一抹,再看——
嗡!
腰间的半截断枪突然一震,枪穗猛地扬起,像被风吹着,却偏偏逆着雨势,直直指向那道金纹!
“……?”
她低头看了眼枪杆,又抬头看石壁,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玩意儿,该不会是认亲来了吧?
“你什么时候有这本事了?”她戳了戳枪头,低声问,“以前也没见你对哪块石头这么热情。”
断枪不说话,枪穗还在抖。
她啧了一声,挣扎着站直,背着人一步步朝那石壁挪去。每走一步,地上积水就溅起一片泥点,打在裤腿上,沉甸甸地往下坠。
越靠近,那股异样越明显。
不是视觉上的,是皮肤上的——一股冷气从石面渗出来,贴着地面爬行,钻进靴底,顺着小腿往上窜。她打了个寒战,牙根发紧。
“有门道。”她喃喃。
三步外停下,她把萧无涯往背上托了托,腾出右手,拔出腰间断枪。
枪杆只剩三尺不到,前端豁口,像是被巨力硬生生掰断的。她握紧,枪尖缓缓朝那金纹中央的凹陷处递去。
指尖离石面还有半寸,忽觉手腕一沉——
断枪自己动了!
像被什么吸住,猛地往前一送,枪尖“咔”地卡进那凹陷里!
刹那间,整面石壁嗡鸣一声,金纹骤亮,光芒顺着纹路飞速蔓延,仿佛点燃了一圈火线。她瞪大眼,下意识往后退半步,却被背上的人压着,没退开。
轰——!
一声闷响从地下传来,石壁中央裂开一道缝隙,两扇巨门缓缓向内退去,金光如潮水般涌出,照得满谷通明。雨水落在光柱里,竟蒸腾起一层薄雾,五光十色地打着旋。
“……哎哟我操。”
她张了张嘴,差点被闪瞎。
门开了,里面黑黢黢的,只有一层金光浮在门口的地砖上,像是铺了层碎金箔。她没敢迈步,先伸脚试探着踩了踩门槛前的地面——结实,没机关响动。
“前朝武库?”她盯着那金光,嘴里念叨,“还是哪家财主埋私房钱的地窖?”
她回头看了眼背上的萧无涯,他眉头皱着,嘴唇干裂,一点反应没有。
“喂。”她拍了下他的脸,“醒醒,发财了都看不见。”
当然没醒。
她撇嘴,自言自语:“也是,你这种南陵贵公子,怕是见惯了金锭堆成山。可老子不一样——老子从小在雪窝子里刨老鼠洞活命,见过最大的油水是一只冻僵的野兔子。”
她顿了顿,又低声补了句:“不过……这要是真能换几坛好酒,也算值了。”
话音未落,忽觉怀里那人轻轻咳了一声。
她一怔,低头看他——眼皮颤了颤,没睁,但呼吸似乎比刚才稳了些。
“……你还知道咳嗽?”她语气松了点,“行啊,算你命硬。”
她重新看向那敞开的秘门,金光映在她脸上,白发边缘泛着微光。她站在门口,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脚下是泥水,背上是快断气的累赘,手里攥着半截破枪。
可这一刻,她咧了咧嘴,笑出一口白牙。
“这便是机缘?”她低声说,像是问自己,又像是问那扇门,“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她没动。
不是不敢进,是不能进。
萧无涯还在昏迷,她得先找地方把他放下,确认安全,才能探路。可这谷底湿滑泥泞,放哪儿都不稳妥。总不能把他扔在门口,自己先进去转一圈吧?
“你说你,早不晕晚不晕,偏这时候给我装死。”她拍了下他的肩膀,“等我把你安顿好了,你最好自己爬进去,别指望我背你逛金库。”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左侧岩壁的一处凸起上。那儿有块悬石,像屋檐,能挡雨,底下还算干燥。她咬牙转身,踩着泥水朝那边挪。
刚走出两步,忽听身后“咔”地一声轻响。
她猛地回头——
秘门正在缓缓合拢!
“操!”她骂一声,拔腿就冲。
可背着个人,哪里跑得快?她拼尽全力往前扑,眼瞅着门缝从一人宽缩到半尺,再到拳头大——
“给老子开!”她怒吼,抡起断枪狠狠砸向门缝!
铛——!
火星四溅,枪尖崩出个豁口,可门只是顿了顿,继续合拢。
她急了,把萧无涯往地上一放,单膝跪地,双手握住断枪,枪尖死死顶住最后一丝门缝。肌肉绷紧,牙关咬碎,整个人往后仰着发力——
嘎吱……嘎吱……
门不动了。
她喘着粗气,额头青筋直跳:“想关?没门!”
可她也知道,这么顶着不是办法。力气耗尽,门照样会合。
她扭头扫视周围,想找块石头垫住,可地上全是烂泥和碎叶,连块像样的石子都没有。
“真是要命。”她啐了一口,“早知道就不该把酒葫芦丢了,不然还能拿它卡着。”
她咬牙,一手撑地,一手继续顶枪,目光在门缝边缘来回扫。忽然,注意到门框底部有个小凹槽,像是用来插栓的。
“有机关?”她眯眼,“莫不是得留个东西在里面,门才不会关?”
她摸了摸腰带——空的。断枪在顶门,没法抽。身上唯一能用的,也就剩下那个用赤凰枪穗缠成的发髻。
她伸手扯了下头发,发髻松了一圈。
“……算了,反正也丑。”她嘟囔,“留着当柴烧还差不多。”
她三下五除二拆开发髻,抽出枪穗,一把塞进门框底部的凹槽里。
手指刚抽出来——
轰!
门猛地一震,竟然又往外推开了一线!
她瞪大眼:“还真管用?”
金光再次洒出,照亮她满脸泥水的脸。
“行啊你,还挺配合。”她喘着气,冲那门点点头,“算你识相。”
她赶紧把萧无涯往门边拖,背靠着石壁放稳,顺手把他左腿摆正,免得压着旧伤。做完这些,她才扶着墙站起来,抹了把脸,重新看向那扇门。
门开着,金光流淌,里面静悄悄的,没声音,没人影,也没气味。
她站在门口,断枪在手,呼吸粗重,浑身湿透,可眼神亮得吓人。
“前头是什么?”她低声说,“不管了,反正老子已经走到这儿了。”
她抬起脚,踩在门槛上。
鞋底沾着泥,蹭在金光闪闪的地砖上,留下一道黑印。
她顿了顿,没退。
一只脚踏入门内,另一只脚还留在外头的泥水里。
雨还在下。
风卷着雾,从谷底往上爬。
她的身影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