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砸在谷底的积水里，溅起一圈圈浑浊的涟漪。燕青梧一只脚踏在门槛内，鞋底蹭着金光闪闪的地砖，留下一道黑泥印子；另一只脚还陷在门外的烂泥里，靴筒灌满了水，沉得像绑了铁块。
她没动。
不是不想进，是进不去。
就在她抬脚要迈的瞬间，胸口猛地一窒，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那股力道不粗暴，却极稳，把她整个人往后推了半步，连带着断枪都嗡鸣震颤起来。
“哟？”她眯眼，“还挺有脾气。”
她低头看那金纹地面，光芒流转，纹路比刚才复杂了许多，原本只是铺陈在门前的一层光膜，此刻已延伸成蛛网般的阵列，正缓缓旋转，泛着冷意。
她试着用断枪尖去戳那光面——铛！一声脆响，枪尖弹开，火星四溅。
“打不通？”她啐了一口，“老子连北戎前锋营都砸穿了，你还想拦我？”
她退后一步，深吸一口气，右臂抡圆，照着那光幕就是一记横扫！
轰——！
枪杆砸在屏障上，力道炸开，震得她虎口发麻。可那光幕连晃都没晃，反倒从中心荡出一圈波纹，顺着金纹迅速扩散，整条通道嗡鸣加剧，仿佛被激怒了。
“行啊你。”她甩了甩发酸的手腕，“还不让硬闯？”
她皱眉盯着那阵法，脑子里转得飞快。刚才她是靠断枪卡住机关才保住门开着，如今门虽没关，可里面另起一套规矩——看来不是留个东西就行，得有个“活头”才能过。
她低头看了眼腰间的断枪，又想起上一章它自己往金纹上撞的模样。
“你是认这地？”她问枪，语气像在跟老伙计商量事，“还是认血？”
没人回她。
她也不指望回。
但她记得小时候在雪原上，第一次握枪醒来时，嘴里全是血腥味。那时候寒气往骨头缝里钻，是这枪吸着她的血活下来的。后来玄脉被封三年，也是靠夜里咬破掌心，把血抹在枪穗上，才能勉强续一口气。
“说到底，咱俩都是靠血吊命的货。”她咧嘴一笑，抬手就往左掌心划了一道。
刀口不深，但足够。血珠立刻涌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滴，在泥水里砸出几个暗红点子。
她握住断枪，把血糊在枪尖上。
刚一接触，异变陡生——
枪身剧烈震颤，像是活了过来。那滴血顺着枪尖滑落，砸进金纹中央的凹槽，滋啦一声，竟如热油泼雪，整片阵法猛地一亮！
不是金色了。
是赤色。
像血烧起来的颜色。
一层层光圈从脚下炸开，沿着纹路飞速蔓延，所过之处，金线寸寸崩裂，发出琉璃碎裂般的清脆声响。那些声音叠在一起，竟有点像人在笑，又像在哭，断断续续，飘忽不定。
燕青梧站着没动，任由那赤光从脚底爬上来，照得她白发根根发亮。她能感觉到，玄脉在体内轻轻跳动，像是回应着什么。
“原来如此。”她低声说，“不是不让进，是得先认亲。”
话音未落，眼前豁然开朗。
那堵无形的墙消失了。
她往前一踏，整个人进了门。
身后，秘门依旧敞着，金光流淌，可再没有要合拢的意思。枪穗卡在门框凹槽里，像根拴门的木楔，安安稳稳。
她回头看了一眼。
萧无涯还靠在岩壁下，脑袋歪着，脸色发青，一点动静没有。
“你最好别死在外头。”她咕哝一句，“不然老子回头还得把你拖进来。”
说完，她转身，抬脚往里走。
一步踏下，脚下地砖微沉，随即浮起一层薄光，像水面漾开涟漪。头顶高得看不见顶，黑黢黢的，只有无数光点悬浮在空中——有的是卷轴，有的是兵刃，有的是残甲，全都静静漂着，离地三尺，不动不摇。
她抬头看。
左边是一排青铜战铠，胸甲上刻着古篆，锈迹斑斑，可边缘仍泛着寒光；右边悬着十几把断剑，长短不一，剑身布满裂痕，却无一把落地；更深处，成堆的竹简和绢册层层叠叠，像被无形的手托着，随气流微微晃动。
“……这么多好东西？”她喃喃，“前朝是把兵器库当坟头埋了？”
她往前走了几步，忽然觉得不对。
每走一步，胸口就沉一分。不是累，是压。像是有人在耳边吹气，又轻又冷，带着股陈年灰尘的味道。
“非天命者……不得入……”
声音飘忽，没来处，也没去向，却字字清晰。
她停下脚步，眉头一拧：“谁在放屁？”
没人答。
可那声音又来了，这次更近，几乎贴着她耳朵：“擅入者……魂飞魄散……”
“哦？”她冷笑，“那你倒是散一个给我看看。”
她猛地抽出断枪，往地上一插！
铛——！
枪身震鸣，一圈气浪自脚底炸开，震得四周浮物齐齐一颤。那低语戛然而止。
“老子从小在雪窝子里啃冻鼠活下来的，阎王见我都得让座。”她盯着虚空，一字一句，“你算哪根葱？也敢在这装神弄鬼？”
四周安静了一瞬。
然后，风起了。
不是自然的风，是从四面八方挤出来的那种，带着腐朽味，卷着尘灰往她脸上扑。她眯眼，没躲。
就在这时，眼角余光扫到前方高台。
正中央，有一团赤光被铁链缠着，悬在半空。那光不亮，却刺眼，像是什么东西在挣扎，在叫喊，在等一个人来解开。
她心头猛地一跳。
不是因为那光，是因为她手里这把断枪——正在发烫。
“……怎么，你还想家了？”她低头看枪，语气有点别扭，“行吧，既然都进来了，咱一块看看，你当年到底是从哪儿蹦出来的。”
她拔出枪，继续往前走。
越靠近高台，空气越沉。那股压迫感又回来了，这次不再是低语，而是直接往脑子里钻——
“此地之物，非为私藏……乱世将至，持器者当承其重……”
她脚步一顿。
“承其重？”她嗤笑一声，“老子拿枪不是为了扛什么狗屁大任，就是为了能打得赢。”
她抬脚，狠狠踩在高台第一阶上。
轰！
整座武库猛地一震，所有悬浮的兵甲秘籍同时轻颤，像是被惊醒。
可她不管。
她一步步往上走，断枪扛在肩上，湿透的衣裳贴在背上，每走一步都在台阶上留下一个泥脚印。
“你说这玩意儿能改九州格局？”她边走边说，像是在跟谁辩论，“那又如何？天下打来打去，不就是换批人坐龙椅？老子在乎的是——谁能挡我一枪。”
她站定在高台中央，抬头看向那团被锁链缠绕的赤光。
近看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兵器，而是一本石册，封面刻着两个古字：武典。
锁链是铁的，可泛着暗红，像是浸过血，缠了七圈，每一圈都嵌着一枚铜符。
“还挺讲究。”她伸手要去碰。
指尖刚触到第一枚铜符——
啪！
一道血光炸开，她手背立刻多了道口子，血顺着手指往下滴。
她愣了下，随即咧嘴笑了：“行，够狠。那就按你们的规矩来。”
她反手一刀，又在掌心划开一道，这次更深。血哗一下涌出来，她直接把手按在石册封面上。
“以血为引，行不行？”她问。
没有回答。
可下一秒，铁链开始震动。
一枚枚铜符咔咔作响，像是在松动。那团赤光越来越亮，终于，第一枚符脱落，叮当一声掉在地上，碎成粉末。
紧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
锁链节节断裂，哗啦啦砸在石台上，激起一片尘烟。
石册缓缓浮起，停在她面前，自动翻开第一页。
上面没字。
只有一幅图——
一杆长枪贯穿天地，枪尖滴血，下方万军跪伏。
她盯着那图，忽然觉得胸口发闷，玄脉突突直跳。
“……这地方，怕是早就等着我了。”她低声说。
她没伸手去翻下一页，也没去碰其他浮在空中的秘籍。她就站在那儿，一手拎着断枪，一手还在滴血，看着那本悬浮的石册，眼神渐渐变了。
不是贪，不是喜，是一种近乎清醒的沉重。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事再也回不了头。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抬脚往后退了一步，重新站回高台边缘。
“东西我见了。”她说，像是对这满库的亡魂交代，“拿不拿，是以后的事。但现在——老子还没死，这枪也还活着，谁也别想抢走。”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团赤光，转身，一步步走下高台。
脚印一路延伸到门口。
她站在门槛上，一只脚在内，一只脚在外，和刚才一模一样。
可人不一样了。
她回头望了眼萧无涯的方向，抿了抿干裂的嘴唇。
然后，抬脚，彻底跨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