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青梧一脚踏进武库深处,脚底的地砖还带着方才血祭后的温热。她没回头,也不用回头——身后那道敞开的秘门依旧流淌着金光,像根拴马桩,把她和外面那个昏迷不醒的萧无涯连在一条线上。她知道他还在那儿,靠着岩壁,脸色发青,一点动静没有。但她现在顾不上。
她得找点更实在的东西。
满库浮物悬在半空,竹简、兵刃、残甲,层层叠叠漂着,光晕交错,气息混杂,像是谁把前朝兵器库翻了个底朝天,随手一撒。她眯眼扫了一圈,眉头拧紧。这些东西看着热闹,可没一样让她手里的断枪发烫。
“不是这些。”她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枪商量,“你娘当年要是藏东西,肯定不会摆在明面上。”
她往前走了两步,脚下地砖微微下陷,一圈涟漪般的光晕荡开。头顶黑黢黢的,看不见顶,只有那些悬浮的物件随着气流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停下,闭上眼。
玄脉在体内缓缓流动,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她没急着去追那股感觉,而是先稳住呼吸,让心神沉下去。小时候在雪原上,她就是这样活下来的——听风、辨雪、靠身体记住每一寸寒气的走向。现在也一样,只不过这次要找的不是野狼的踪迹,是能让她枪法再进一步的东西。
断枪在掌心忽然一颤。
她猛地睁眼,右手顺着那股热流的方向缓步前行。穿过一排青铜战铠,绕过几卷锈迹斑斑的兵书,脚步不停,直奔库最深处的一面石壁。
那墙破得很彻底,裂痕纵横,像是被什么重器砸过无数次。她伸手抚去,指尖触到一道深痕——形如枪尖贯穿,从左上斜劈至右下,力道极狠,边缘还残留着暗红的印子,不知是血还是铁锈。
“有意思。”她咧嘴一笑,“打得这么凶,结果东西还是藏这儿了?”
她用指腹沿着那道裂痕刮了刮,石屑簌簌落下,露出一个巴掌大的暗格。里面静静嵌着一本古卷,封面赤皮,边角磨损严重,却不见虫蛀霉变。最显眼的是正中那只赤凰——展翅欲飞,双目用朱砂点染,竟似有光流转,盯着人看。
“哟?”她挑眉,“你还长眼睛了?”
她没急着拿,反而低头看了眼左手——掌心那道血痕还没结痂,还在渗着淡红的血珠。上一回破封,靠的是血引。这一回,怕也是差不多的路数。
“又要血?”她冷笑一声,反手抽出腰间短刃,在掌心又划了一道,“行啊,老子今天血多,够你喝。”
血珠滚落,滴在赤皮封面上。
滋啦——
一声轻响,像是水浇进热锅。整本书页猛地一震,赤凰双目的光骤然亮起,随即书页自动翻动,哗啦啦响了一阵,停在某一页。
她眯眼细看,字迹浮现,符文清晰,不再是之前那种扭曲模糊的模样。
“成了。”她咧嘴,一把将古卷抽了出来。
入手沉甸甸的,纸页厚实,像是用某种兽皮鞣制而成,边缘还缝着细铜线。她随手翻了两页,瞳孔猛地一缩。
这不是她小时候在雪地里捡到的那本残篇能比的。七十二式完整连招,一招接一式,环环相扣,毫无滞涩。更关键的是,每一页下方都有一行小字批注,讲的是“借势不借力”“以意导气,以气催脉”的运转法门。
她越看越快,眼神越来越亮。
第三十六式“燎原百击”——这招她练了三年都没通。每次运劲到肩肘交界处,总像撞上一堵墙,气血倒流,虎口崩裂。可现在一看秘籍里的图解,才明白原来是发力路径错了。不是从丹田直冲臂脉,而是先沉腰、转胯、借后颈那一丝微不可察的反弹之力,顺势而上,如浪推舟。
“我傻了三年。”她忍不住笑出声,“原来不是我力气不够,是路走错了!”
她越想越通,胸口一阵发热,玄脉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像是要跟着那图解自行演练一遍。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住冲动,手指却已经不自觉地在空中虚划了几道——枪影未现,但指尖带出的风声已隐隐成势。
“哈哈!”她仰头大笑,声音在空旷武库里回荡,震得四周浮卷微微晃动,“此枪法定能让我武力再进一步!”
笑声未落,她又低头去看那本古卷,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猎物到手的狂喜,而是近乎贪婪的专注。她蹲下身,就地坐下,背靠石壁,一页一页往下读,嘴里还念叨:“第四十五式‘断江’,原来是要先把左脚虚点三寸,让敌人以为你要退……好阴的招。”
她一边看,一边用手指在地上画路线,时不时停下来,闭眼默想运转路径。有时候想到妙处,忍不住拍大腿:“绝了!这要是配上我那套‘横扫千军’,谁挡得住?”
时间一点点过去,库内光线依旧幽暗,只有她手中的古卷泛着淡淡赤光,照得她半边脸发亮。她的白发垂落肩头,嘴角始终挂着笑,像是捡到了天下最好的宝贝。
突然,胸口一紧。
玄脉猛地躁动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冲撞,迫不及待要试招。她闷哼一声,差点把古卷扔出去。
“别急。”她低声道,一手按住心口,一手死死攥着书,“现在不是时候。”
她知道,若此刻当场演练,哪怕只使一招,也可能引发气息震荡。这地方邪门得很,上一回只是破封就闹出那么大声响,真要在这里打起来,鬼知道会不会惊动什么守卫机制。
她咬牙,硬是把那股冲动压了下去。
“等出去再说。”她喘了口气,小心翼翼把古卷合上,四角对齐,像是怕折了页角。然后解开外袍,往怀里一塞,紧贴胸口,用衣襟盖好,再系上腰带牢牢固定。
“你给我老实点。”她拍了拍胸口,像是在安抚某个不听话的孩子,“待会儿有的是你撒欢的时候。”
她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又扭了扭脖子,骨头噼啪作响。目光扫过四周,那些悬浮的兵甲秘籍依旧安静地漂着,没人因为她的收获而异动。高台上的石册也还悬在那儿,赤光微弱,像是完成了使命,不再言语。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面破墙,转身朝出口方向走去。
脚步沉稳,一步一印。地砖上的光晕随着她的步伐次第亮起,又次第熄灭,像是为她送行。
通道不长,但走得格外踏实。她能感觉到怀里的古卷贴着心口,温温的,像是有了心跳。断枪扛在肩上,枪头轻颤,仿佛也在期待。
她没再回头看。
快到门口时,脚步微微一顿。门外的光比进来时亮了些,或许是雨停了,或许是云散了。她眯了下眼,抬手摸了摸胸口的书,低声说:“先出去……还有人等着。”
然后,抬脚,继续往前走。
身影渐渐没入通道幽光之中,只剩下一个轮廓,在拐角处一闪,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