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青梧从通道里走出来的时候,脚步比进去时沉了半分。怀里的古卷贴着心口,还带着点温热,像是刚烤过的饼,暖得人想打盹。她没打盹,反倒绷紧了后背,一眼就看见岩壁下那个靠坐着的人——萧无涯还是那副死样,脸色发青,嘴唇泛紫,左腿的裤管被血浸透了一大片,湿漉漉地黏在石头上。
“你还真能睡。”她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把断枪横在膝上,“我都把枪法全本拿回来了,你连个眼珠子都不肯动一下?”
她嘴上骂着,手却已经伸进怀里,摸出那本赤皮古卷。封面那只赤凰还在微微发亮,像是知道主人要用它救人,有点得意。她翻到中间一页,纸页上画着一个人形,经络纵横,几处红点标在关节与气脉交汇处,底下一行小字:“疗伤篇·引气驱毒,以意导气,不伤己身。”
“说得轻巧。”她嘟囔一句,合上书,往自己掌心吹了口气,又用牙咬破指尖,往断枪的枪杆上抹了一道血痕。
枪身轻轻震了一下。
她闭眼,玄脉缓缓运转,像雪原上的风顺着山脊爬行。这一次不是为了杀谁,也不是为了试招,而是要把那股劲儿送出去,送进另一个人的身体里。她深吸一口气,左手按住萧无涯右肩,右手掌心贴上他左膝,低声道:“老子今天不打人,专治人,你要再不醒,我就把你踹进河里泡着去。”
话音落,玄脉之力顺着她双掌渗入。
萧无涯身体猛地一抖,喉头滚了一下,像是吞了口苦药。她感觉到他经络里有股阴寒的东西在乱窜,像冻僵的蛇,盘在左腿旧伤处不肯走。她皱眉,加了三分力,玄脉之气如热水冲进冰窟,硬是把那股寒毒逼得四处逃窜。
“躲?”她冷笑,“你倒是会挑地方藏。”
她改用掌根压住他膝盖外侧一个穴位,指节发力,玄气如针,一寸寸扎进去。萧无涯闷哼一声,额头冒汗,整条左腿不受控地抽搐起来。
“忍着。”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你要是现在疼醒了,回头还得疼一遍,不如一次过完。”
她没停手,反而加快了引导速度。秘籍上说“以意导气”,她就用意念推着那股热流,在他体内绕着经络走了一遍大周天。每过一处淤结,都像拔一根锈钉,慢得让人牙痒。但她耐着性子,一点一点来,直到那股寒毒被逼到脚心涌泉穴,终于“噗”地一声,从脚底排出,化作一团黑气散在空气中。
她松了口气,收回手,甩了甩发麻的指尖。
“解了。”她低声说,像是汇报给谁听,“蛊毒清了,筋脉通了,再躺三天也能自己爬起来吃饭。”
她低头看他,发现他眼皮底下眼珠在动,像是快醒了。她立刻别开脸,假装在检查断枪的枪头,嘴里还不忘补一句:“别以为你晕过去就能赖账,上次烧船的事还没算呢,酒钱你得赔我三坛。”
萧无涯咳了一声。
她装作没听见。
他又咳了一声,嗓音沙哑:“……你刚才,用了多少力气?”
“多少?”她嗤笑,“半成都没有。你以为我是那种为别人拼命的傻子?我这是投资,懂不懂?你要是死了,谁给我买酒?谁替我写战报?谁在我练枪练疯了的时候把我踹下屋顶?”
她说着,抬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啪”地一声,力道不重,但足够让他皱眉。
“你……”他睁开眼,视线还有点模糊,只看见她白发垂在肩前,发尾微微扬起,像是被什么风吹着。她的眼神很稳,不像平时那样跳脱,反而有种说不出的专注,像是盯着枪尖上的血珠会不会滴下去。
他忽然就说不出话了。
“怎么?”她挑眉,“腿好了就开始废话?”
他张了张嘴,想问她是不是耗了元气,想问她为什么非得回来救他,想问她知不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他梦见自己沉在河底,四周全是黑水,只有她站在岸上,手里举着一支燃烧的枪穗,像举着火把。
但他最后只是笑了笑,撑着地面慢慢坐直,试着动了动左腿。
筋脉通畅,毫无滞涩。
他站了起来,动作还有点迟疑,像是怕这腿是借来的,一用力就会碎。他走了两步,落地稳当,转身看她:“我能跳三圈?”
“跳十圈都行。”她抱着断枪,歪头看他,“就是跳完得请我喝酒。”
他笑了,这次笑得清楚了些,眉眼舒展,不再像从前那样藏着掖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抬头看她:“燕青梧,你……”
“别肉麻。”她打断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顺手把古卷塞回怀里,“你要是真想谢我,下次别在箭雨里装晕,害得我背你跑那么远,肩膀到现在还疼。”
他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她被看得不自在,转过身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断枪杆,指腹蹭过一道新裂的纹路。她没说,刚才运功时,胸口其实闷了一下,像是玄脉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但她压住了,没让表情露馅。
外面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武库入口处透进一丝微光,照在她白发上,泛出一点银亮。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喂,你还站着干什么?不走?”
“走。”他应了一声,跟上去。
两人并肩站着,离出口不远,也不近。她没再说话,他就也没动。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驱毒时散出的焦味,混着石壁渗出的潮气,闻着像老屋翻修后的木头。
她忽然伸手,把断枪往地上一顿。
“听着。”她说,“以后别随便中什么毒,我不可能每次都赶得及。你要死了,北戎那边少个对手,我这边可多一堆麻烦事。”
他看着她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这话说得比任何誓言都重。
“好。”他低声答,“我不死了。”
她嗯了一声,算是听见了。
远处,石壁缝隙里,一点嫩绿的藤芽悄悄探出头,沾着水珠,轻轻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