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青梧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喂，你还站着干什么？不走？”
“走。”他应了一声，跟上去。
两人并肩站着，离出口不远，也不近。外面的光从通道口斜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贴在石壁上，像两条并行的刀痕。她没再说话，他就也没动。空气里还飘着一股焦味，混着湿石头的腥气，闻着像是刚打过一场雷雨后的山洞。
她忽然伸手，把断枪往地上一顿。
“听着。”她说，“以后别随便中什么毒，我不可能每次都赶得及。你要死了，北戎那边少个对手，我这边可多一堆麻烦事。”
他看着她挺直的背影，点了点头，没说多余的话。
就在这当口，怀里的古卷突然热了一下，不是烫手那种热，是像晒了一下午太阳的瓦片，贴着胸口发暖。她一愣，下意识按住那本赤皮册子，眉头皱起来。
“怎么？”萧无涯问。
“这玩意儿……有点动静。”她低声说，手指摩挲着书角。
话音未落，岩壁缝隙里忽然亮起一道绿光，不大，但扎眼，像是谁在石头缝里埋了颗萤火虫蛋。那光慢慢往外爬，顺着裂缝蜿蜒而下，凝成一条细藤的模样，颤巍巍地探出头，接着又是一条、两条，缠绕着往上攀，越聚越多，最后在两人面前腾空扭成一团，光影一晃，落地时竟蹲着个赤脚的小丫头。
八岁上下，穿一身素白小裙，头发用草绳随便扎了两撮翘在头顶，眼睛又圆又亮，盯着燕青梧手里的断枪，嘴巴张得能塞进一枚铜钱。
“哎哟！”她跳起来，蹦到燕青梧跟前，仰头看她，“你会舞棍！还会发光！好亮啊！”
燕青梧往后退半步，枪杆横在身前：“哪儿来的小东西？”
“我不是小东西！”小姑娘立刻鼓起脸，“我是……是……”她卡了一下，挠挠头，“我就是我！你才小东西！”
萧无涯站在原地没动，只微微侧了侧身，左手习惯性摸了摸玉佩，右腿不动声色地挡在左腿前头——虽然那伤早好了，但这动作刻进骨头里，改不掉。
他眯眼看着那团绿光消散后的痕迹，又看了看眼前这丫头，没吭声。
燕青梧低头瞅着抱住自己大腿的小姑娘，哭笑不得：“你干啥？松手。”
“不松！”她抱得更紧，脑袋在她腰带上蹭了蹭，“你教我舞棍！我也要会发光的棍子！”
“你这小身板，学枪？”燕青梧冷笑一声，“拿都拿不动，还想舞？滚一边去。”
“我能拿！”她立刻松开腿，踮脚去够断枪，“给我看看嘛——”
“啪！”燕青梧抬手拍开她的爪子，“枪不是玩具，乱碰挨打。”
“可它明明就是根棍子！”灵狐歪头，“还是断的！比我爹以前砍柴用的还短！”
“你爹砍柴？”燕青梧挑眉，“那你去练斧头，别缠着我。”
“斧头不会发光！”她急了，又扑上来抱住大腿，“我就要学这个！你看它刚才在地上顿的时候，嗡嗡响，还有风！风都转圈！太厉害了！”
燕青梧一怔。
确实，刚才那一顿枪，是试劲，玄脉微动，引得枪尖震出一道旋风，在地上刮出浅痕。这种细节，一般人根本看不见，连阿七那样的老兵都未必察觉，这丫头倒是一眼就盯住了。
她低头看着这张干净的脸，忽然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在雪窝子里摔了三天三夜，没人教，没人管，全靠看尸体旁的断枪残影，一招一式硬啃出来的。那时候要是有人肯教她一式破风，也不至于被狼叼走半截袖子。
她喉咙动了一下，没说话。
灵狐还在摇她的腿：“教我嘛！教我嘛！我给你摘果子！我知道哪儿有甜浆藤！还能帮你找藏宝盒！”
“闭嘴。”燕青梧终于开口，“烦死了。”
“那你答应了？”她眼睛一亮。
“我没说答应。”燕青梧抽回腿，转身就走，“走吧，萧无涯，别在这儿耗着了。”
她迈步往前，可刚走两步，眼角余光一扫——那丫头竟趴在地上，双手双脚撑着地，像只小兽似的追上来，嘴里还哼哼着：“你不教我我就跟着你！走到哪儿跟到哪儿！饿了就啃你鞋底！渴了喝你酒葫芦！困了睡你枪穗底下！”
燕青梧脚步一顿。
“你再说一遍？”她回头瞪眼。
“我说——”灵狐立刻站直，叉腰，“我要当你的徒弟！你不收我，我就天天半夜爬你床底下喊师父！”
“你敢！”燕青梧扬起断枪，“信不信我现在就抽你屁股？”
“你打啊！”她脖子一挺，“打完我还叫师父！”
燕青梧气笑了。
她真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小孩。
她看向萧无涯：“你说呢？这玩意儿归你管不管？”
萧无涯摊手：“她没抱我腿。”
“那你装什么哑巴？刚才见鬼都不吱声！”
“我觉得……”他慢悠悠道，“她挺喜欢你的枪。”
“废话！”燕青梧翻白眼，“谁不喜欢自己的命？”
“可她喜欢的是‘发光’。”萧无涯轻笑，“不是命，是光。”
燕青梧一愣。
她低头看着断枪，枪尖的确还泛着一丝微红，那是玄脉运转后的余韵，普通人看不见，但这丫头不仅看见了，还记住了。
她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把断枪收回腰间布套。
“罢了。”她说。
“啊？”灵狐眨眨眼。
“我说，罢了。”燕青梧瞥她一眼，“便教你几招。”
“真的？！”灵狐原地蹦起来，差点撞到石顶，“师父！师父！我叫你师父！”
“不许叫师父。”燕青梧立刻打断，“我还没那么老。叫‘燕姐姐’也行，‘枪姐’也行，再敢提‘师父’俩字，立马走人。”
“枪姐！”她脆生生喊，“枪姐枪姐！我叫小绿！你记住了！”
“谁要记你名字。”燕青梧转身环顾四周，武库主道宽阔平整，头顶悬着几盏不灭的青铜灯，光影柔和，地面由整块青岩铺成，适合初学站桩。
她站定，抽出断枪，摆出起手势，双腿微分，重心下沉，枪尖朝前轻点。
“看好了。”她说，“第一式——破风。”
话音落，她手腕一抖，枪尖划出一道细弧，空气中响起“嗤”的一声，像刀切薄纸。紧接着，地面青岩上多了一道浅痕，笔直向前，约莫三寸长。
灵狐瞪大眼，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这是……风切开了？”她小声问。
“是劲。”燕青梧纠正，“枪带劲，劲破风，风割地。你先学站稳，再学出枪，最后才谈得上‘破’。”
“那我先站！”她立刻双脚并拢，挺胸抬头，模样滑稽。
“不对。”燕青梧走过去，一脚踢开她后脚跟，“马步，不是罚站。腿分开，膝盖微弯，重心落脚心。再来。”
小绿龇牙咧嘴地摆好姿势，摇摇晃晃像只刚学会走路的鸭子。
“手呢？”燕青梧问。
“这样？”她举起两只小手，像投降。
“蠢。”燕青梧把断枪塞她手里，“单手持枪，另一手护腰。你拿稳了，我抽一下，要是脱手，重来十遍。”
小绿紧紧握住枪杆，小脸绷得通红。
燕青梧轻轻一抽——
“哎呀！”枪飞出去，砸在墙上弹回来，滚到萧无涯脚边。
他弯腰捡起，吹了吹灰，递还过去。
“谢谢叔叔！”小绿接过，重新摆架势，“这次我一定抓好！”
“别叫我叔叔。”萧无涯淡淡道，“我还没那么老。”
“那你多大？”她歪头。
“比她小五岁。”他指燕青梧。
“哇！”小绿惊呼，“那你岂不是快三十了？！”
“啪！”燕青梧一掌拍在她脑门上，“胡说什么！他是二十三！你才八岁，懂什么三十？”
“可我看你们俩像……”小绿挤眉弄眼，“像一对逃婚的夫妻！”
“你找打是不是？”燕青梧拎起断枪就要敲她屁股。
小绿尖叫一声，撒腿就跑，绕着武库主道狂奔，嘴里还喊：“枪姐要杀人啦！救命啊——”
燕青梧冷着脸追上去，几步就拦在她面前，断枪横档，逼她停下。
“回来。”她说，“继续练。”
“哦……”小绿蔫头耷脑地走回来，低头抠手指，“我以为你要夸我跑得快。”
“跑得快没用。”燕青梧把枪递还她，“枪法是静中求动，不是瞎蹿。”
“哦。”她接过枪，忽然眼睛一亮，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枪杆。
“你干什么！”燕青梧猛地抽回枪，一脸嫌恶，“疯了？那是铁！不是糖棍！”
“可它刚才发光了，我以为是蜜的……”小绿委屈巴巴。
“它是血养的。”燕青梧冷冷道，“不是蜜，是血。你再舔，我就让你尝尝血的味道。”
小绿吐了吐舌头，缩脖子不敢再动。
燕青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烦躁。她其实不想教人，尤其是这种天真过头的小丫头。教人等于担责，而她只想守己之道，走得干脆利落。
可这丫头的眼神，太像当年的她——看见枪时那种纯粹的渴望，不懂阴谋，不知危险，只知道“我想会”。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语气缓了些：“听好。明天这个时候，你还在这里，站得住马步，握得紧枪，我就教第二式。要是偷懒、耍滑、或者再舔枪杆——”她顿了顿，“我就把你挂城门上当灯笼。”
“哦……”小绿点头如捣蒜，“我不舔了，我不偷懒，我天天来！”
“还有。”燕青梧指着萧无涯，“他不算数。别指望他替你说情，他说话我向来不听。”
萧无涯笑了笑，没反驳。
他走到岩台边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只空酒囊，捏了捏，又塞回去。阳光从通道口斜照进来，落在他靛蓝锦袍上，映出一层淡金。他安静地看着场中两人，一只手搭在膝上，指尖轻轻敲着节奏，像是在听一首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曲子。
燕青梧站回原位，重新摆出起手势。
“再来。”她说，“马步，重心，手型。错了就重来。”
小绿乖乖照做，动作笨拙却认真，小脸憋得通红，汗水顺着鼻尖滴下来。
燕青梧看着她，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
她抬起断枪，枪尖轻颤，再次划出一道细微气流，擦过石面，留下浅痕。
“看好了。”她说，“这才是——破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