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青梧把断枪插回腰侧布套，指尖在枪穗上顿了顿。刚才那一式“破风”她使了七分力，枪尖划出的气流在青岩地面留下三寸细痕，比上一回深了半分。小绿蹲在原地，嘴巴微张，糖棍还含在嘴里，眼睛盯着那道痕迹，一眨不眨。
“看够了？”燕青梧问。
“嗯！”小绿用力点头，腮帮子一鼓，糖棍在嘴里转了个圈，“枪姐姐，我刚才……我也能出劲！”
“你那是甩胳膊。”燕青梧撇嘴，“枪不是靠抡的，是靠腰。”
“我知道！”小绿立刻站起身，拍着胸脯，“我刚才用腰了！我还憋气了！就像吹火炉那样——呼——”她真的鼓起脸，猛地一吐气，结果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一仰，屁股结结实实砸在地上。
燕青梧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笑声短促，像刀锋刮过铁皮，但她自己都没察觉嘴角已经松了。她看着小绿揉着屁股爬起来，一点没恼，反而咧嘴冲她笑，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豁口。
“再来。”她说。
小绿立刻摆好马步，双手虚握，做出持枪状。她个头还没燕青梧的腰高，动作笨拙得像只学人走路的小猴，但脊背挺得笔直，小脸绷紧，连鼻尖都沁出了汗珠。
“单手持枪。”燕青梧从布套抽出断枪，递过去。
小绿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枪杆，手就开始抖。她咬着牙，硬是把枪握稳了，可手臂摇晃得厉害，枪尖上下乱颤，活像风里的一根草。
“重心下移。”燕青梧一脚踢在她后膝弯处。
小绿“哎哟”一声，差点跪倒，赶紧调整姿势，重新站稳。
“别慌。”燕青梧站在她身后，伸手按了下她的肩膀，“肩要沉，肘要坠，腕要活。枪是你手的延长，不是你手的主子。”
“枪是手的延长……”小绿喃喃重复，忽然灵光一闪，“那要是我没手，枪是不是就成我的手了？”
燕青梧一愣，随即嗤笑：“你有手，少瞎想。”
“可我想快点会！”小绿急了，枪一横，“你不教完整的，我就自己练！”
她话音未落，抬枪就往前刺，动作倒是像模像样，可惜力道全浮在表面，枪尖刚推出半尺，整条手臂就脱了力，枪杆“当啷”一声砸在青岩上，震得她虎口发麻，哇哇直叫。
燕青梧站在原地没动，眉头皱起。
她想起十二岁那年，在雪窝子里捡了根枯枝当枪，练到第三天，手腕肿得像馒头，夜里疼得睡不着，只能抱着断枪滚来滚去。没人给她敷药，没人教她调息，更没人递根糖棍哄她继续。
她低头看着小绿蹲在地上揉手，耳朵耷拉着，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心里那根绷了多年的弦，不知怎么，轻轻颤了一下。
她从腰间摸出个小布袋，解开系绳，从里面抽出一根红纸裹着的麦芽糖棍，递过去：“练完三遍马步，这给你。”
小绿猛地抬头，眼睛瞬间亮了：“真的？！”
“废话。”燕青梧把糖棍在她眼前晃了晃，“不信拉倒。”
“我信我信！”小绿蹭地站起来，把断枪往地上一顿，“三遍马步是吧？我现在就开始！”
她立刻摆出马步，双腿分开，膝盖弯曲，小身板摇摇晃晃，可咬着牙不肯放松。第一遍，她撑了不到十息就腿软发抖；第二遍，勉强坚持到半炷香；第三遍时，她额头上全是汗，小腿肚子直打哆嗦，却硬是咬牙撑到了最后。
“成了！”她收势，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粗气，“枪姐姐，糖棍——”
话没说完，嘴已经被塞住了。
燕青梧把糖棍塞进她嘴里，顺手抹了把她的额头：“汗都快腌入味了，再练下去真成咸菜了。”
小绿含着糖棍，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舌头在糖棍上舔了一圈，甜味在嘴里化开，整个人像是泡进了暖水里。
“枪姐姐最好了！”她含糊不清地说。
“少拍马屁。”燕青梧退后两步，重新抽出断枪，“看好了，我再走一遍‘破风’，这次你盯枪路，别光顾着看风。”
她沉腰坐胯，呼吸放缓，右脚前踏半步，枪随身动，手腕轻抖，枪尖如蛇吐信，倏然刺出。这一式她使了八分力，枪风带起一道尘线，青岩地面被划出一道更深的痕迹，足足五寸长，边缘整齐，像是被快刀削过。
小绿看得忘了舔糖，嘴巴张得老大，糖棍差点掉出来。
“这……这劲是怎么出来的？”她小声问，“我刚才也刺了，怎么就跟挠痒痒似的？”
“因为你没劲。”燕青梧收枪，“劲从地起，经腰传肩，达于枪尖。你腿软，腰塌，肩耸，劲还没出身体就散了。”
“那我怎么办？”小绿愁眉苦脸，“我腿就是没力气嘛……”
“那就练。”燕青梧淡淡道，“我十二岁的时候，摔断三根木棍才学会站桩。你才练多久？”
“可你那时候没人给糖棍……”小绿小声嘀咕。
燕青梧一怔，没说话。
她看着小绿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青岩地面，糖棍在嘴里慢慢变短。那副模样，竟和当年雪地里那个饿得啃树皮的小丫头重叠了一瞬。
她喉头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道：“明天这时候，你还在这儿，站得住马步，握得紧枪，我就教第二式。”
“真的？！”小绿猛地抬头，糖棍在嘴里一跳，“那……那还有糖棍吗？”
“没有。”燕青梧摇头，“今日已尽，明日再学。”
“哦……”小绿低下头，有点失落，但很快又抬起头，眼睛亮亮的，“那我明天早点来！我要练到腿不抖！腰不软！肩不——不……不飘！”
“不耸。”燕青梧纠正。
“对！不耸！”小绿用力点头，忽然灵机一动，从地上跳起来，折了根细藤蔓，一头缠住断枪尾部，一头绕在自己手腕上，“枪姐姐，你看这样行不行！”
她摆出刺击姿势，借藤蔓的拉力稳住枪杆，深吸一口气，猛然前刺——
这一次，枪尖划出的轨迹虽短，却笔直向前，竟在青岩上擦出一道浅痕，虽不如燕青梧的深，但已有几分“破风”的影子。
燕青梧一愣，随即低笑出声。
“你这小狐狸，倒是聪明。”
小绿一听，立刻咧嘴笑了，露出豁牙，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藤蔓：“我还会别的！我能用藤蔓卷果子！还能编花环！下次我给你编一个戴！”
“我不戴花环。”燕青梧转身，把断枪收回布套，顺手整理腰间的酒葫芦和布袋，“枪不是装饰，是吃饭的家伙。”
“可它也能发光呀。”小绿跟上来两步，仰头看着她，“你使枪的时候，枪尖红红的，像晚霞，可好看了。”
燕青梧脚步一顿。
她没回头，只道：“那是血养的光。”
“血？”小绿一惊，“疼吗？”
“习惯了就不疼。”燕青梧继续往前走，声音平静，“练武的人，哪有不流血的。”
小绿没再说话，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攥着那根糖棍，舌尖轻轻舔着最后一截。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武库主道上，头顶的青铜灯渐渐亮起，映得石壁泛出淡淡金光。空气中飘着一股陈年木料和铁锈混合的味道，安静得能听见小绿吞咽糖汁的声音。
燕青梧走到通道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小绿正坐在青岩地上，两条小腿晃来晃去，糖棍已经吃完了，她把红纸展开，折成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鸟，放在掌心吹了口气，仿佛它真能飞起来。
“明天别迟到。”燕青梧说。
“我不迟到！”小绿立刻举手，“我天不亮就来！我要第一个见到枪姐姐！”
“随你。”燕青梧转身，身影融入通道外的光里。
小绿坐在原地没动，直到那道灰扑扑的背影彻底消失，才低下头，把那只纸鸟小心翼翼折好，塞进怀里贴身藏着。
她仰头望着武库深处，眼睛亮得像星子。
远处，一缕新芽从岩缝中钻出，嫩绿纤细，在微光中轻轻颤了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