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过武库主道的石壁，青岩缝隙里那点新芽被照得透亮。燕青梧走在前头，脚步不急不缓，腰间酒葫芦随着步子轻轻晃荡，一下一下磕在牛皮带上，发出闷响。她没回头，但能感觉到身后空落落的安静——小绿没追上来，也没喊她。这倒有点稀奇，那丫头昨天还拍着胸脯说“天不亮就来”，结果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她抬手摸了摸耳后，那里有道旧疤，是十二岁那年被狼牙划的。现在不疼，只是偶尔发痒，像有人在远处念叨她。

马蹄声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

不是一匹，是三匹，从北边官道直冲而来，尘土扬得老高。传令兵穿的是宫中赤翎骑的制式轻甲，可盔歪袍裂，马鞍上还挂着半截断绳，一看就是一路狂奔没停过。领头那人勒马时差点栽下来，嗓子哑得像破风箱：“燕……燕将军！加急密旨！京城出事了！”

燕青梧站着没动，只把背在身后的断枪往前挪了半寸，方便随时抽出来。

传令兵滚下马，扑通跪地，双手捧上一封火漆封口的竹筒。她接过，捏了下火漆——未化，说明是从宫门直递，中途无人拆阅。拔开塞子，抽出素笺，字是内廷笔吏写的，工整却透着慌：“昨夜三更，皇城承天殿失窃，镇龙玉玺半块不见。地脉震颤，京西三十里现深谷，裂痕蔓延。圣上急召燕青梧、萧无涯即刻返京，不得延误。”

她看完，把素笺揉成一团，往地上一丢。

“玉玺被盗。”她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非同小可。”

传令兵喘着气抬头：“陛下……陛下摔了三块玉简，砸伤两个太监。现在满朝文武都跪在大殿外，没人敢进。”

燕青梧没应，只转过身，望向京城方向。那边天色灰蒙蒙的，看不出异象，可她脚底板忽然有点发麻，像是踩在薄冰上，底下有东西要往上顶。

她皱眉，抬手拍了拍酒葫芦，发现空了。昨晚喝完最后一口，忘了续。

“你回吧。”她说，“告诉圣上，我这就动身。”

传令兵愣住：“萧公子那边……”

“他会收到消息。”她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左脚踩蹬时顺手把断枪插回腰侧布套，“他要是没收到，我就踹门去叫他。”

马鞭一甩，黄尘腾起。她沿着驿道疾驰，风灌进短打衣领，吹得发髻上的赤凰枪穗啪啪打脸。跑了约莫十里，到了岔口，左边通北境军营，右边直入官道赴京。她勒马稍歇，仰头把酒葫芦倒过来摇了摇，一滴都没了。骂了句脏话，随手扔进路旁沟里。

官道南面烟尘又起。

一匹黑马由远及近，马背上那人穿靛蓝锦袍，袍角磨得发白，左腿微跛，可骑术极稳。到得近前，缰绳一收，马前蹄扬了半尺，停住。

萧无涯摘下帽檐遮阳的斗笠，露出一张笑不达眼底的脸。“你也收到了？”他问，声音平平的，像在问今天有没有下雨。

燕青梧盯着他腰间十几个鼓囊囊的酒囊，一个都没少。“你倒是滋润。”她说。

“路上买的。”他拍了拍最近的一个，“给你留了一壶桂花酿，没开封。”

“我不喝甜的。”

“我知道。”他点头，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素笺，和她手里那张一模一样，“玉玺被盗，非同小可。”

她看他一眼：“你还知道啥？”

“知道你肯定已经在路上。”他把素笺撕了，扔风里，“也知道你现在不想听废话。”

她嘴角动了下，没笑，但绷着的脸松了半分。

两人并辔而立，谁都没再说话。风吹过旷野，卷起沙粒打在马腿上。燕青梧抬手抹了把脸，指节蹭到一道细小的刮痕，是昨天教小绿练枪时被藤蔓扫的。她忽然说：“那丫头今天没来找我。”

“哪个丫头？”

“缠着学枪的那个，叫小绿。”

萧无涯哦了声：“灵兽化形，守秘境的，我记得。”

“她昨天还说要天不亮就来。”燕青梧皱眉，“结果连个鬼影都没有。”

“说不定怕了。”萧无涯耸肩，“你那一式‘破风’，枪尖带风，换我小时候也躲墙角去。”

“她不是躲。”燕青梧摇头，“她是守规矩的人。说了来，就一定会来。”

萧无涯看了她一眼，没接话。他知道她嘴上说“不耐烦那丫头啰嗦”，可昨天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三步。他还看见她把糖棍袋子多系了个死结，防着漏。

“走吧。”他说，“再磨蹭，圣上能把承天殿拆了祭天。”

两人调转马头，齐向京城方向奔去。马蹄翻飞，尘土如龙。跑了半日，进了城郊，便见沿途百姓神色惶惶，有老农牵牛往村外逃，嘴里念叨“地动了，龙王爷发怒”。又有商队弃车卸货，几个壮汉围着一口井看，说井水一夜之间全成了血红色。

燕青梧路过时听见，只冷笑一声：“血红？那是铁锈。地下有矿脉裂了，水里渗了铁屑，唬谁呢。”

萧无涯在马上咳了两声：“你说得对，可他们总得信点什么，不然夜里睡不着。”

“睡不着也得扛。”她扬鞭指前方，“皇宫到了。”

宫门已开，禁军列道两侧，人人佩刀，脸色铁青。两人下马，解甲落鞍，交由侍卫。燕青梧的断枪被拦下，守将战战兢兢：“燕将军，兵器……不能入殿。”

她眯眼：“我这枪，比你们脑袋还熟宫规。”

“可……可今日不同，圣上严令……”

“让她带进去。”一个声音从台阶上传来。

是内廷总管太监，捧着拂尘快步走下，额头冒汗：“圣上有旨，燕将军可佩枪入殿，萧公子亦免搜身。”

燕青梧没谢恩，只把断枪往腰间一插，抬脚就上。萧无涯跟在后头，路过那守将时低声道：“下次拦她，记得带棺材。”

大殿之内，烛火通明，可光线压不住阴沉。百官分列两班，低头垂手，连呼吸都放轻了。高阶之上，圣上立于龙案前，身穿玄底金纹常服，手中攥着一块玉简，指节发白。见二人进来，他抬眼，目光如刀。

“来了。”他说，声音不高，却震得殿梁嗡嗡作响。

燕青梧上前一步，抱拳：“臣燕青梧，奉召返京。”

萧无涯亦拱手：“臣萧无涯，参见陛下。”

圣上没让他们平身，反而猛地将手中玉简砸向地面，咔嚓一声碎成数段。“昨夜三更！”他吼，“朕闭眼前，玉玺还在承天殿供盒之中！今晨五更，盒开玺失！半个镇龙玉玺，凭空消失！地脉暴动，京西裂谷三千里！尔等竟无一人察觉？！”

满殿寂静，唯有烛芯爆裂的噼啪声。

燕青梧不动，只眼皮跳了下。她看出圣上是真的慌了——不是装的，也不是演的。这位帝王平日再怎么隐忍多疑，此刻额角青筋暴起，脖颈血管突突直跳，连站姿都不稳，显然是被吓狠了。

她上前半步：“陛下，玉玺被盗，非同小可，请准我即刻启程查勘。”

圣上盯住她，眼神锐利如钩：“你可知查什么？”

“查谁动的手，查玉玺去向，查地裂源头。”她答得干脆，“若还活着，抓回来；若死了，把尸首拖回来。”

“若是仙人盗走呢？”圣上冷笑。

“那就打到他显形。”她说，“不管是谁，偷东西就得付出代价。”

殿内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圣上盯着她看了足足十息，忽然松了口气，肩膀垮下一寸。“好。”他点头，“朕准你即刻出发。京西三十里，地裂中心，你去探。若有异动，即刻回报。”

“是。”她抱拳，转身就走。

萧无涯紧随其后。两人走出大殿，迎面冷风一吹，才觉出里头有多闷。燕青梧径直走向马厩，脚步比来时更快。

“你真信是人偷的？”萧无涯赶上问。

“不然呢？龙自己蹦出来叼走了？”她翻身上马，“玉玺再神，也是石头做的。石头不会飞。”

“可地裂是真事。”他跨上黑马，“百姓不是瞎编。”

“地裂归地裂。”她抖开缰绳，“偷玉玺是另一码事。谁能让地动，谁就有嫌疑。”

“那你觉得是谁？”

“我不知道。”她勒马回望宫门，“但我知道，谁最怕玉玺还在。”

萧无涯没再问。他知道她一旦认准方向，九头牛都拉不回。他只默默取出一个酒囊，拔开塞子递过去：“桂花酿，我说过给你留的。”

“我说了我不喝甜的。”

“这回是梅子酒。”他笑，“酸的。”

她瞥一眼，接过，仰头灌了一口，呛得咳嗽两声。“劣酒。”她骂。

“便宜的。”他耸肩，“贵的都被我喝了。”

她把酒囊扔还给他，抹了把嘴：“走吧，别在这儿贫了。”

两人策马出城，身后宫门缓缓关闭。天边乌云渐聚，风越来越大。燕青梧夹紧马腹，加快速度。她没回头，但能感觉到脚下大地深处有种沉闷的震动，像有巨兽在翻身。

她摸了摸腰间断枪，枪穗温热。

马蹄踏过官道，溅起泥水。远处，一道深不见底的裂谷横亘大地，如同大地被劈开了一道伤口，黑黢黢的，望不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