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过最后一段官道时,地皮猛地一颤,前蹄扬起半空,差点把燕青梧掀下去。她左手一扯缰绳,右脚蹬稳马镫,腰背绷直,硬是把受惊的马拽了回来。那马鼻孔喷着白气,前腿打晃,死活不肯再往前一步。
“怂什么。”她低骂一句,翻身下马,靴子刚落地,脚底就传来一阵闷响,像有东西在地下撞铁锅。
萧无涯的黑马停在后头,离裂谷边缘还有十来步远。他也下来了,没急着往前凑,先站在坡上扫了一圈四周。枯草伏地,乱石横陈,风里一股子呛人的味儿,像是烧焦的石头混着烂鸡蛋。他左腿微跛,走路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走到燕青梧身边时,才开口:“马不肯走,是有道理的。”
“废话。”她盯着前方。
裂谷就在眼前,横着劈开大地,宽得望不到边,深得看不见底。热浪一阵阵往上涌,空气都在抖。谷口边缘的岩石早裂了缝,时不时咔嚓掉下一块,滚进黑窟窿里,连个回声都没有。底下红光一闪一闪,像谁在地心点了一堆篝火,越烧越旺。
燕青梧蹲下,抓了把地上的土。烫手。她捻了捻,沙粒发黑,沾着油光,指缝里还冒细烟。“这土烧熟了。”她说,“不是震出来的。”
萧无涯也蹲下,指尖蹭了点土,凑到鼻尖闻了闻。“硫磺。”他说,“底下不止是地动,是地火冲上来了。”
“地火?”她抬眼,“哪来的地火?咱们北境雪窝子,冻土埋三丈,哪轮得到它烧?”
“可它就是烧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龙脉不稳,地气乱窜,压不住了。”
她没吭声,站直了,伸手去摸腰间的断枪。枪杆冰凉,枪穗却有点温,像贴身放久了的物件。她皱眉,又摸了一下——确实热。
“你发现没,”她突然说,“这缝……是冲着京城开的。”
萧无涯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裂谷走势偏东南,正好直指皇城方向。若是继续蔓延,不出三日,就能咬到城墙根。
“有人算好了。”他说。
“或者,有人想让它长成这样。”她踢了块石头下去。石头翻滚着坠落,半道就被热风卷得没了影。
两人并肩站着,谁都没再说话。风吹得衣袍啪啪作响,远处传来一声闷雷,不像天上的,倒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
过了好一会儿,燕青梧才开口,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这玩意儿,我一个人搞不定。”
萧无涯侧头看她。她没看他,眼睛还盯着裂谷,眉头拧着,像是在算什么难账。
他知道这话不容易。燕青梧能单枪匹马杀穿北戎大营,能一脚踹翻赵家老祖的招亲擂台,能喝醉了把赤凰枪当柴火烧,但从没说过“我搞不定”。她宁可累趴下,也不会低头。
可现在她说了。
他没笑,也没趁机挖苦一句“女武神也有认怂的时候”,只点了点头:“嗯,得一起上。”
她转头看他:“你有招?”
“有一点。”他右手按了按胸口,那里鼓着一块硬物,轮廓方正,藏在衣袍底下,“但得看你肯不肯听我的。”
“你先说是什么招。”她冷笑,“别又是让我装死、跳河、假投降那一套。上次你说‘跳下去没事儿’,结果水底下全是刀网。”
“那次是意外。”
“你还好意思说是意外?”
“这次真不是。”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只酒囊,掂了掂,塞回去,“这次我带的是玉玺,不是诱饵。”
她眯眼:“你把玉玺带来了?”
“半块。”他点头,“本来不该带出来,可我知道你要来,不来不行。”
她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伸手:“拿来我看看。”
他不动:“你不信我?”
“我不是不信你。”她语气平平,“我是不信这块破石头能管用。它连自家屋顶都守不住,还能镇地?”
“它不是用来镇地的。”萧无涯低声说,“是拿来当钥匙的。”
“钥匙?开什么?”
“开你不敢碰的东西。”他看着她,“你玄脉一动,地气反扑,上次在武库,你血一滴下去,整座山都在抖。我不让你动手,是因为你一旦发力,可能不是压住它,而是捅穿它。”
她嘴角抽了一下:“所以你是怕我闯祸?”
“我是怕你把自己搭进去。”他顿了顿,“我们得一起上,你主攻,我断后。你出力,我控局。你冲前面,我给你收尾。”
她嗤笑一声:“说得跟真的一样。你什么时候这么讲义气了?”
“我一直讲。”他耸肩,“只是你总不给我表现的机会。”
她没接话,抬头看了看天。乌云压得更低了,风里开始夹着火星子,打在脸上有点疼。脚下的震动越来越密,像有人在地底敲鼓,一下比一下急。
“再不动手,”她说,“这缝就得自己走到宫门口了。”
“那就动手。”他站到她旁边,和她并排望着深渊,“但记住——别硬来。”
“什么叫别硬来?”她斜眼看他,“我什么时候硬来过?”
“每次都是硬来。”
“那是他们太弱。”
“这次不是。”他指了指脚下,“这次是你打不过。”
她扭头瞪他。
他迎着她的目光,不躲不闪:“你打不过它,所以我才在这儿。”
两人对视片刻,她忽然笑了,短促的一声,像刀刮铁皮。“行啊,”她说,“这回听你的。但要是你敢耍花招,我就把你扔下去当填缝料。”
“成交。”他伸出手。
她看了那手一眼,没握,反而转身走到裂口最窄处,蹲下身,把断枪插进地面。枪身没入三寸,立刻发出嗡鸣,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住了。
“枪不舒服。”她说。
“它知道下面有东西。”萧无涯走过来,站定,“我们也该知道了。”
她拔出枪,甩了甩枪尖的灰:“准备好了就说句话,我数到三就动手。”
“等等。”他忽然按住她肩膀,“先答应我一件事。”
“说。”
“不管看到什么,别喊名字。”
她一愣:“谁的名字?”
“别问。”他松开手,“答应就行。”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点头:“行,我不喊。”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取出那半块玉玺,托在掌心。玉色泛青,纹路如蛇,边缘刻着半个“镇”字。他另一只手掐了个诀,指尖渗出血珠,滴在玉上。玉瞬间发烫,青光一闪而没。
燕青梧察觉到脚下震动停了一瞬。
“开始了。”他说。
她握紧断枪,枪穗无风自动,轻轻拍着她的手腕。
风更大了,带着焦味和铁腥。裂谷深处的红光骤然明亮,像有一双眼睛在底下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