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拱起的动静像心跳,一下比一下急。燕青梧的断枪还插在焦痕中央,枪身微颤,像是被什么从底下顶着要拔出来。她左手撑住膝盖,右臂横在胸前,呼吸压得极低,一寸寸往后退了半步,脚跟踩上一块冷却的碎石。
她没看地,只盯着枪尖。
萧无涯站在她侧后,左腿绷得发僵,手心全是汗。他看见她的发丝动了——不是风撩的,是自己从根部泛白,一缕接一缕,像是雪顺着血管往上爬。黑发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头霜色,在残阳下亮得刺眼。
“燕青梧。”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
她抬手,止住他往前的一步。
“别靠近。”她说,“气场不稳,怕震了你那破玉玺。”
他没动,眼睛却没离开她头顶。“你这头发……什么时候的事?”
“一直这样。”她扯了下嘴角,“你以为我天天拿墨汁染啊?嫌洗不干净?”
“你撒谎。”他低声,“上个月你还是一半黑一半白。”
她不答,反手把断枪拔了出来。枪离地的瞬间,脚下震动猛地一沉,又缓缓浮起,像有东西在下面喘气。
“它没死。”她说,“只是趴下了。”
“你也快趴下了。”他往前挪了半步,终于看清她整张脸——眉骨发青,唇色泛灰,连眼尾都透着一股冷白,像冻了七天的河面。
她甩了甩枪穗,几滴血飞出去,在空中划了个弧,落在焦土上冒起细烟。“我好得很。打完这一架,还能去酒楼喝三碗烧刀子。”
“你上次喝完三碗,把北境军营的马槽给拆了。”他提醒。
“那是马槽太脆。”她哼了一声,抬脚往前走了一步,站回裂谷正上方,“再说了,那次我不是顺手修好了?用枪杆夯的,比原来结实。”
他说不出话来。她站着的样子像根钉子,可他知道,钉子也会锈,也会弯。
她忽然咳了一声。
很轻,几乎听不见,但她立刻偏过头,用手背挡了一下嘴。再放下时,手背上多了点红。
他看见了。
她也知道自己没藏住。
“我说了没事。”她语气重了些,像是在骂人,“就是玄脉抽了两下筋,跟抽羊拐似的,过会儿就消停。”
“你玄脉不是‘抽筋’。”他盯着她,“你是把它当柴烧,烧完了拿自己垫底。”
“那又怎样?”她回头瞪他,“你不也天天拿左腿撑着装瘸?装得连自己都信了是不是?”
他摸了摸左腿,没否认。
“你护你的腿,我护我的命。”她转回去,望着焦痕,“现在这地方,塌不得。塌了,京城就得陷进去一半。”
“我知道。”他站到她斜后方半步,“所以我不让你一个人扛。”
“我没让你扛。”她冷笑,“你站这儿,是因为你那玉玺沾了血,离远了会炸。”
“炸了我也认。”他说,“总比你把自己烧成灰强。”
她嗤笑一声,想说点更狠的,可喉咙里突然涌上一股腥甜。她咬牙咽下去,舌尖抵住上颚,硬是把那股味儿压住了。
两人静下来。
风卷着焦灰打转,远处枯树晃了晃,叶子落了一地。
她忽然问:“你说人死了以后,会不会变成地底这些东西?”
“不知道。”他答。
“我猜会。”她盯着地面,“我爹把我扔雪原那天,我就想,他早晚得遭报应。结果他活到六十,寿终正寝。倒是我在底下听见动静——那种啃石头的声音,像有人在嚼骨头。”
他没接话。
“所以我想,坏人死了变恶鬼,好人死了变泥巴,中间那群不上不下的,大概就变成这种玩意儿,在地底下顶来顶去,谁也别想安生。”
“那你算哪一种?”他问。
“我?”她笑了下,“我算拿枪的。死了也得留个窟窿,让后人知道——这儿曾经有个疯婆子,把天都捅穿了。”
他摇头:“你不会死。”
“你怎么知道?”她侧头看他。
“因为你要真死了,我得被那些世家按在地上祭祖。”他叹气,“赵无极肯定要在祠堂立个牌位,写‘此女死于多管闲事’。”
她笑出声,肩膀一抖,牵动经脉,脸色又白了几分。
他立刻伸手想去扶,又被她抬枪拦住。
“别碰。”她说,“我现在经络乱窜,碰谁谁倒霉。”
“你这话骗鬼。”他站着不动,“你连站都快站不住了,还吓唬我?”
她没反驳,只是把断枪往地上一顿。枪尖入土三寸,借力撑住身体。右手五指一张一合,指节咔吧作响,像是在调试什么零件。
“我告诉你。”她声音低了些,“小时候在雪原,我饿得啃狼骨头,半夜醒来发现头发全白了。我以为我要死了。结果第二天,我打死了一头成年雪狼。”
“然后呢?”
“然后我就想,只要我还拿得动枪,就不算输。”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
“燕青梧。”他叫她名字,很轻。
“嗯?”
“你……”他顿住。原本想说“你会死的”,可话到嘴边,换成了一句更蠢的,“你冷不冷?”
她愣了下,随即笑起来,笑声干涩却利。“你傻了吗?这大夏天的,我穿灰短打还出汗,冷个屁。”
“我是说……心里。”他坚持。
她收了笑,看了他一眼。“我心里只有枪。枪不冷,我就热。”
他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她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一手扶枪,一手按在额角,像是在压什么东西。
“你不用装。”他走到她身后,“我知道你在疼。”
“没人装。”她嗓音有点飘,“我只是……不想倒在这儿。”
“那就歇会儿。”他指旁边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一会儿,我守着。”
“你守个屁。”她啐了一口,“你那左腿都快站成木桩了,还守?”
“我能撑。”他说,“你不行。”
她猛地回头,眼神锋利如刀。“我燕青梧,从来就没有‘不行’两个字。”
“你现在就有。”他直视她,“你头发白了,脸青了,说话开始喘了。你还想瞒到什么时候?”
她不语,只是抬起手,抓了一把白发,随手用枪穗缠住,动作粗暴,像是在捆敌人的脑袋。
“无妨。”她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休息片刻便好。”
“你骗鬼。”他声音低哑,“你连‘片刻’都撑不了。”
“那你也得让我撑。”她盯着焦痕,“只要它不动,我就不能倒。我一倒,京城那些人就得跟着塌。”
“他们不值得你这样。”
“我不为他们。”她冷笑,“我为的是——我不想被人指着鼻子说,‘看,那个灾星,撑不住了’。”
他沉默。
她缓了口气,抬手抹了把脸,指尖微微发抖,很快藏进袖口。“你要是真心疼,就别废话。帮我看着地,别让它再顶上来。”
他点头,站到她侧后方,左手按住怀里的玉玺,右手悄悄摸了下腰间酒囊——空的。他忘了带新酒。
她察觉他的动作,瞥了一眼。“没酒了?”
“喝完了。”他答。
“早说。”她从腰间解下自己的酒葫芦,扔过去,“给你。”
他接住,拔开塞子闻了下——劣酒,混着铁锈味,典型的燕青梧口味。
“你确定给我?”他问,“你不是说这壶酒要留到打赢赵无极才喝?”
“改主意了。”她说,“现在更需要提神。”
他喝了一口,呛得咳嗽两声。“你这酒,比毒药还难喝。”
“难喝你也喝。”她靠在断枪上,闭了会儿眼,“等你哪天不装瘸了,我请你喝好的。”
“你请我?”他挑眉,“我记得是你欠我三顿饭。”
“放屁。”她睁眼,“明明是你欠我烧船钱。”
“那船是你自己炸的。”
“可你坐上了。”
他无奈,又喝一口,把葫芦收好。“行,记你账上。等你哪天不当武神了,咱们一笔清算。”
她没应,只是缓缓直起身,重新站稳。
地面又震了一下,比刚才轻。
她低头看去,嘴角扬起一丝冷笑。“还在喘气呢?行啊,咱们耗着。”
萧无涯看着她挺直的背影,白发在风中飘着,像一面不肯降的旗。
他忽然说:“你要是倒了,我不会让你埋在地下。”
她侧头:“那你打算怎么办?”
“把你扛到山顶去。”他说,“找个最高的崖,立块碑,写‘此女一生没服过谁,包括老天’。”
她笑了一声,没说话。
风更大了,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
她一手握枪,一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颤,但她站得笔直。
焦痕边缘,一道细微的裂纹悄然浮现,又缓缓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