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稳后,她没立刻熄火,手还搭在方向盘上。车窗外的光暗下来,楼道感应灯亮了两下,又灭了。我解开安全带,动作比她慢半拍。她转头看我一眼,说:“上去吧。”
我没动,“你先。”
她推开车门,风卷着落叶扫进车厢。我跟着下车,绕到副驾门口时,看见她站在单元门前等我,手里拎着包,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我没有直接走过去,而是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开了单元门锁。
“下周三早上八点。”她重复了一遍,声音轻了些。
“记得。”我说。
我们一前一后上了楼。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不快,也不拖沓。到了家门口,她站在我前面半步,低头翻包找钥匙。我伸手接过她的包,顺手放在玄关柜上。她看了我一眼,没反对。
屋里灯亮了。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沙发靠墙摆着,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的水,是我早上留下的。电视没开,空调低低地响着。她脱了外套挂好,转身去厨房倒水。
我坐在沙发上,听见水流声,然后是杯底碰桌面的声音。她端着水出来,坐在我斜对面的单人椅上,没说话,只是喝了一口。
“刚才路上……”她放下杯子,“你手没躲。”
我说:“嗯。”
“以前你总是躲。”她看着我,“不只是身体,话也躲,眼神也躲。好像只要不动,就不会被看见。”
“现在不想躲了。”我说。
她点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屋里静了一会儿,只有空调风吹过窗帘的声音。她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那颗小痣。我没盯着看,但知道它在那儿。
“下周三的事,”她开口,“你要不要也准备点什么?花或者卡片?我妈喜欢白玫瑰。”
“我带银镯子。”我说,“我妈的。”
她没问为什么,只是轻轻“哦”了一声。过了会儿,她说:“那天……你都会去?”
“每年都是。”我说,“周三扫墓日,我去完她那儿,再去你母亲那里。不打扰,就放一朵花。”
她眼睫动了一下,没抬头。
“你不用每次都一个人去。”我说。
她抬起眼,“以后呢?以后你还这样?”
我没答,反问:“你想让我怎么变?”
她摇头,“我不是要你改。我是想知道——以后你想怎么过?”
我看着她,很久。她没催,也没移开视线。
“我想有个家。”我说,“不是房子,也不是姓谁的名下,是有人等我回来的地方。下雨天桌上会有热饭,睡前有人问一句‘今天累不累’。我不用解释为什么晚归,也不用藏住哪笔账目。就……踏实。”
她笑了,很轻,嘴角刚扬起来就压下去,可眼睛是亮的。
“那我等你。”她说。
空气松了一寸。她起身换了位置,坐到我旁边,中间空着一个拳头的距离。我没动,也没往那边挪,但肩膀自然落了下来。
“公司的事,”她语气平了些,“我也想重新理一遍。设计团队那边,我可以先试点改革。人事、预算、决策流程,都按你说的节奏来。不急推,一步步走。”
“好。”我说,“就像等均线走稳。有些事不能抢跑,一看见红柱就冲进去,容易被洗出去。”
“可有时候我觉得你太能忍。”她说,“明明有办法,却一直藏着。比如这次合同的事,你早就能查,为什么不早点动手?”
“因为时机没到。”我说,“赵天麟要的是慌乱中的反击,我们一乱,他就赢了。我等他收网那一刻,才能反切他的线。”
她点头,“但我怕自己再犯错。像这次,签字太快,没细看条款。”
“没人不出错。”我说,“关键是错之后怎么办。你现在愿意让我参与,就是最大的变化。”
她侧身对着我,“那你以后也会告诉我?真正难的时候,不说‘没事’,不说‘我能扛’,而是说‘我需要你’?”
“会。”我说,“只要你愿意听。”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慢慢蜷起,又松开。“如果我们有孩子,你会希望他学金融吗?”
我摇头,“我希望他自由选择。我不想他像我们,把感情藏太深,把关心变成算计。我想他能痛快哭,也能大声笑,做错事有人兜着,而不是自己硬撑。”
她靠向我肩头,很轻,像试探。我没躲,手慢慢抬起来,落在她背上。她的发丝蹭着我下巴,有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是洗发水的味道。
“那我们一起学。”她说,“怎么好好说话,怎么不把工作带回家里,怎么……当父母。”
我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下她的背。
她闭了会儿眼,“父亲不会轻易放手的。他对权力看得太重,容不下失控。”
“我知道。”我握紧她的手,“但我们不是要夺什么,是要守住该守的。你母亲的设计团队,张婶的儿子最近考上的财务岗,还有老周教我的那些东西——这些都不是靠抢来的。是一步步扎下来的根。”
她睁开眼,“你早就开始布局了。”
“不是布局,是准备。”我说,“准备有一天,就算没有许家这个名头,我们也能站着说话。”
她坐直了些,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她点开备忘录,删掉一条未发送的邮件草稿——我瞥见标题是《关于董事会人事调整的建议》。她新建一条,打字:与陈砚舟共同制定三年发展路径。
她抬头看我,“这次,我们一起写规则。”
我伸手,抚顺她耳后一缕碎发,“好。”
她没躲,反而偏头靠了靠我的掌心。空调风还在吹,窗帘微微晃动。楼下传来孩子跑跳的声音,接着是大人喊吃饭的嗓门。寻常人家的傍晚。
“你觉得十年后我们会什么样?”她忽然问。
“可能住得离市区远点。”我说,“有院子,种点菜。你还是穿西装上班,但周末会换条裙子。我会在家做饭,糖醋排骨多放醋,你吃的时候皱眉,可还是会吃完。”
她轻笑,“你做的饭确实咸。”
“那你以后提醒我。”我说,“别憋着。”
“我会。”她说,“每天都说。”
“那我每天改。”我说。
她看着我,眼神很静。然后她伸手,解开了我衬衫第三颗纽扣。
动作很慢,像是解开一道封印。
“以前我以为婚姻是个交易。”她说,“现在我不想这样了。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的节奏,你的判断,甚至你生气的时候为什么不说话。我都想懂。”
“你可以问我。”我说,“我一直都在。”
她没再说话,只是靠回来,脑袋抵在我肩窝。我没动,手搭在她肩上,感受她的呼吸一点点沉下来。
楼下的声音渐渐少了。路灯亮了,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黄线。她的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了一下,是时间提醒:晚上九点十七分。
“明天还要开会。”她说,没起身。
“嗯。”我说,“早的话,七点就得走。”
“那就别熬太晚。”她说,“你今晚……睡主卧?”
我没答,只是把手从她肩上收回,站起身。她抬头看我,眼里有点不确定。
我去卧室拿了一件居家棉衫,回来坐下,把外套脱了,换上棉衫。她看着我,嘴角一点点扬起来。
“明早我给你热牛奶。”她说,“别又啃冷馒头出门。”
“好。”我说。
她终于完全靠在我身上,头枕着我的胳膊。我没数时间,也没看表。就这样坐着,听着彼此的呼吸,混在空调的低鸣里。
窗外夜色浓重,城市灯火未歇。远处高架桥上车流如线,一盏盏灯滑过视野。家里安静,可不再冷清。
她忽然说:“下周三扫完墓,我们去吃那家牛肉面吧。你说过,你妈以前最爱吃街口那碗牛杂面。”
“记性不错。”我说。
“我开始记了。”她说,“从今天开始。”
我没接话,只是用手指轻轻理了理她散下的发丝。
她闭上眼,没再说话。
我也没动,手依旧搭在她肩上,姿势没变,位置没变,可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灯光还亮着,没全熄。我们仍坐在客厅沙发上,谁也没提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