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零三分,指挥楼会议室的灯刚亮起。陆昭推门进来时,裴骁已经坐在长桌主位,战术笔在指间转了半圈后停下。他右腿义肢与地面接触的金属声很轻,但在这空旷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顾明远比他们晚到两分钟。白大褂下摆沾着灰,脖子上的听诊器微微晃动。他进门没说话,先把便携检测仪放在桌上,打开电源。
“通风系统B区滤网里的生物颗粒,初步确认是人工合成载体。”他声音平稳,“不是自然变异株,结构上有明显基因剪接痕迹。”
陆昭从背包侧袋抽出黑笔,在会议板上写下“0417-89”四个数字。“这是影七留下的签收条背面编号。我查过工程档案,含‘0417’前缀的旧设备接口,全部来自三年前淘汰的第一代中央通风机组。”
裴骁抬眼:“那批机器早就停用,部分拆解后封存在地下仓库。”
“但现在有人把它重新接进了备用线路。”陆昭把红笔也按在板上,“而且不是临时拼凑。残留物显示连接稳定运行超过十二小时——说明对方对我们的管网布局非常熟悉。”
空气静了一瞬。
顾明远摘下眼镜擦了擦鼻梁:“如果真是旧机组被激活,那污染源就不只是外部投放。它可能是内嵌式持续释放节点。”
“也就是说,敌人根本没指望一次成功。”裴骁站起身,走到沙盘边,“他们要的是让我们疲于应对,等病毒扩散到无法控制,再发动下一波攻击。”
“现在还不到那个程度。”顾明远重新戴上眼镜,“目前空气中检测到的载量极低,不足以引发症状。但我建议立即成立专项检测组,对所有编号带‘0417’的接口进行采样分析。每日两次环境数据上报,同步监测一线人员体征变化。”
“同意。”裴骁看向陆昭,“你来协调工程和医疗组抽调人手。”
“已经在安排。”陆昭点头,“林振东那边会配合提供设备图纸,我会让检测组优先处理高风险区域。”
三人沉默片刻。窗外天光渐明,硝烟味被晨风吹淡,但没人放松。
“这不算和平。”顾明远忽然说,“只是敌人换了打法。以前是砸门,现在是往水里滴毒。”
裴骁嘴角微动:“那就一边修墙,一边找解药。”
会议结束得干脆。陆昭离开会议室直奔作战指挥室,走廊灯光冷白,映得他左腕医疗表屏幕泛蓝。他一边走一边翻看工程组抢修进度表——东墙十五米损毁段预计四十八小时内完成基础焊接。
进门前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操作台前两名值班员正在交接班,看到他进来立刻起身。陆昭摆手示意不必拘礼,径直走到主控台调出防御部署图。
“通知工程组,焊接完成后立即增设三层交叉火力点。”他对着通讯器说,“位置按A7、B3、C5标定,全部接入震动感应报警网。”
“是。”值班员记录指令。
“另外,准备两支外派小队。”陆昭打开加密频道,“一支沿旧铁路线南下,目标是废弃市立医院档案室;另一支前往三十公里外的科研中转站,采集可能留存的原始样本。”
“任务周期?”
“七日内必须回传首次情报。”陆昭补充,“每队配发加密通讯器和应急返程信标,出发前做最后一次装备核查。”
值班员快速录入信息,抬头确认:“是否需要武装护卫?”
“精干成员自行编组,携带标准自卫武器即可。”陆昭摇头,“我们抽不出更多战力。这次行动不能暴露规模,越低调越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告诉他们,这不是探索任务,是找线索。哪怕一张纸、一个硬盘,都比子弹重要。”
指令下达完毕,陆昭站在调度台前没动。屏幕上,基地各区域状态灯依次由红转黄再变绿。警戒等级已降至二级,但他的手指仍停留在“紧急召回”按钮上方。
裴骁是在半小时后打来的通讯。“检测组已经开始行动。”他说,“顾明远带队进了隔离区。”
“我知道。”陆昭看着实时监控画面,“他已经穿好防护服,正带着两个助手进入B区管道井。”
“你派人盯紧点。”裴骁的声音透过骨传导耳机传来,“别让他一个人钻太深。”
“已经安排双人轮替跟进。”陆昭回应,“而且我让工程组在井口加装了应急提升装置,一旦报警能三秒内拉出来。”
裴骁轻哼一声:“你还真敢给他配保镖。”
“他要是出事,整个基地的防疫体系就得停摆。”陆昭盯着屏幕,“我不赌这个风险。”
通讯挂断前,裴骁说了句:“你去休息几个小时。”
“等队伍出发再说。”陆昭看了眼时间,“还有四十一分钟。”
他转身走向装备库,途中经过医护通道。隔着玻璃窗,能看到顾明远的身影正在缓缓移动,防护服反光,像一道缓慢前行的白色影子。两名医护人员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采样管和密封箱。
陆昭停下脚步看了几秒,没敲窗,也没进去。他知道老医生的习惯——一旦开始工作就不会停,直到拿到第一份有效数据。
回到指挥室,外派小队的名单已经提交上来。陆昭逐一核对:都是参加过三次以上野外任务的老队员,熟悉地形、擅长隐蔽行进,且具备基础医疗知识。
他批准了名单,在终端上按下确认键。
“第一队,旧铁路线组,三十分钟后出发。”他对着广播说,“第二队,科研中转站组,一小时后出发。出发前到调度台领取信标和备用电池。”
值班员复述指令,随即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走廊奔跑,有人在清点背包,还有人在测试通讯频率。
陆昭走到窗边。外面训练场上,两支小队正在集结。他们穿着深灰色伪装服,背囊不大,但腰带上挂满了工具和弹药。一人蹲在地上检查靴底防滑纹,另一人反复调试耳机灵敏度。
没有人说话。动作干净利落。
十分钟后,第一队出发。他们穿过东墙临时修补的装甲门,身影迅速消失在废墟边缘的矮墙后。监控画面切换到无人机视角,只见五个人呈扇形推进,节奏稳定,始终保持着安全间距。
第二队在一小时后跟进。路线更偏北,需穿越一片废弃工业区。陆昭特意调出了三号观测点的实时画面,确认他们顺利通过第一个检查点后才松了口气。
他坐回主控台前,打开日志记录界面,输入今日所有指令摘要。写完最后一行,抬头看了眼时间:上午九点十七分。
基地表面安静。维修队在焊接墙体,孩子们在晒场边缘跳格子,炊事班开始准备午餐。一切像是回到了正常轨道。
但他知道不是。
他拿起三支记号笔,依次盖上帽,插回背包侧袋。红笔最热,蓝笔温的,黑笔还是凉的。他摸了摸医疗表表面,屏幕显示环境数值稳定,无异常波动。
可就在刚才,他瞥见检测组传回的第一份简报:在编号0417-89的接口内壁,发现微量有机溶剂残留——那种溶剂,不属于基地现有任何维修材料清单。
他没声张。
只是把那份报告单独标记为“待复核”,锁进加密文件夹。
裴骁这时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纸质预案。“我已经重新划定了应急响应流程。”他把纸放在桌上,“万一检测组真找出活性病毒,我们可以两小时内完成全员隔离分区。”
陆昭接过看了一眼:“新增了三条备用通道?”
“嗯。而且我把指挥权限做了分级授权。”裴骁靠在桌边,“如果你不在,副指挥能直接启动最高级封锁。”
“你什么时候这么信任程序了?”陆昭抬头。
“我不是信任程序。”裴骁嚼了颗薄荷糖,“我是信任你设的规则。”
两人对视一秒,都没笑,但气氛松了一寸。
“顾明远刚发来消息。”陆昭低头看终端,“他们采完了第一批样本,正在返回。”
“让他直接去实验室。”裴骁说,“我让安保在沿途设岗,确保无人接触运输箱。”
“已经安排了。”陆昭点头。
裴骁转身要走,又停下:“你去睡会儿。接下来几天不会轻松。”
“等他们把数据交出来,我就去。”陆昭看着屏幕,“我想亲眼看到第一份分析结果。”
裴骁没再说什么,走了。
指挥室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设备运转的轻微嗡鸣,和键盘敲击声。
陆昭调出全基地监控画面,逐个区域巡查。农业区正常,供水系统压力稳定,瞭望塔岗哨换人完毕。一切如常。
可他的手指始终没有离开警报系统的快捷键。
他知道,敌人不会只试一次。
而他们要做的,不只是守住一道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