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隆——”
骇气疾奔罗曜,万响震身摧心,百匝惊光裂破苍穹,暴雨若怒狂飙人间。
一道闪电照亮檐廊,雨帘急密,朱樱目光复杂。
无论是中宫还是这里的任何人,他们想做什么都可以,但清辉阁必须一直保持原状。
“哒哒哒——哒哒哒——”
来人特意踏出声响,显然意有所指。朱樱转身,绕是平素伶牙俐齿。一惊之下,竟忘记该说些什么。
檐铃铮声在耳,纤弱身影安静如初。她将摇曳不定的宫灯换到避风处,细心地一点点收好伞。动作不疾不徐,神态安闲自得,仿佛仅仅是雨夜幽步,恰好同自己巧遇。
短暂犹豫后,朱樱选择率先开口:“温姑娘。”
“你原本以为是平日里偶尔帮忙代买物品的内侍,不想却是我。”温盏的声音很轻,透着几分顽皮。烛焰跳动,剪水秋瞳华彩朦胧。
踟躇只在刹那,却被对方轻易捕捉。前时两人谈话浮现心头。朱樱忽然发现,眼前女子较自己知晓的还要再机敏几分。
“姑娘兰心蕙质,难得闲暇出外赏雨。我还有事,不打扰姑娘了。”
对方是恰巧经过还是另有所图?在步步惊险的地方心藏谋划,留有后路的稳妥回答总是没错的。
从未听说过有谁喜欢欣赏暴雨,温盏并不拆穿朱缨话语中的粗疏之处,神情依旧恬然,“夜雨寒凉,长久在此未免心染冷意,更牵动遐思。”
温盏之言显然意有所指,又暗含几分探寻意味。但却并非寻常俗庸的恶意窥视,反而听上去有排忧解怨的善心。
折袖提灯的手略略一僵,朱樱目光颤了又颤。惊讶、矛盾、忧愁,迷惑……百种思绪在压抑许久的心底缭绕开来,最终化作难言的无声叹息。
“雨天少不得心绪搅动,多谢姑娘安抚之言。”朱樱想要快行。
温盏拦住了她的去路,“究竟是夜晚春雨扰乱人心,还是白日火光触目惊魂?平日帮你代买物品的内侍今夜当值,即使临时有变,以当下雨势,对方恐怕也不大可能来此,你出来时的借口可以被轻易戳破。”
雨夜风冷,吹落檐间数点积雨,温盏的声音听上去轻若无着,眼中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从这里看过去,今夜陛下宫苑之中所发生的一切清晰可见。尤其是刚刚不久,中宫从中走出。”
阁道逶迤、宫室交错,在日渐蓊郁的林木掩映下,寻一处窥视之地并非难事,何况是有意为之。
“你监视我?”朱樱目转愠怒。
温盏迎面短接,“谁监视谁?”
初到岚光台那一日,不少人都对她投来好奇目光,可那个躲闪在廊柱之后,几经徘徊的身影未免过于引人注目,尤其是当有人发现后,对方意图遮掩。
西阁之中,台丞命众人整理竹简,临窗女子似有似无的的目光从始至终未离开自己,像是要从她身上搜寻到什么。
如果说这两件事皆为巧合,那之后两人之间各式各样的巧遇和恰如其分的关心又当如何解释?
风约雨声,灯影迷离不定,朱樱避开温盏的目光,“姑娘误会了,我对姑娘并无恶意。”
“你独自一人承受多久了?满心悲伤却强迫自己时刻笑迎一切。你的做法如果真的能解决问题,恐怕也不会拖延到今时今日。”温盏神色如常。
朱樱心中一震,不可置信地转过脸,“你……都知道了……你都知道些什么?!”
意识到措辞不当,朱樱忙改了口,短暂踌躇后露出无奈苦笑。
温盏并非她以为的那般,前时几番旁敲侧击已然说明。此刻她又既能准确无误地说出自己所行,可见已无可隐瞒。
也对,她独自一人承受太久了。
“不如一起喝杯热茶驱驱寒吧,你喜欢龙眼酥吗?我这里还有水晶糕。”
两包点心忽然被一起推了过来,前一刻尚心感戚戚的朱樱怔在原地,温盏指尖的余温和眼中的和煦更令她错愕。
风细漏添,铃铎无声。在记忆的最深处,也曾有人在春寒雨夜给予过她融融暖意。
朱樱展唇,“姑娘提议甚好。”
垂柳倾覆雕檐,穿过雨后幽微暗香,两道身影悄然回到寂静的院落。
明烛曳室,房间素洁无尘,锦屏前的漆案上搁着一幅未完之画,朱樱好奇凑近,看清画中景物后,身体微微一顿。
“请坐。”温盏含笑一言。
朱缨敛袂落座,目光不由地再次投向画作。
茶炉汤沸,大大小小的鱼眼聚散团聚。茶气上浮,朱樱起伏难定的心在袅袅茶烟中逐渐平复。
“不如从头说起吧。”温盏声色平缓,神态率真。
点到为止的言辞在阁道相遇时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此时直抒胸臆即可。
朱樱缓缓抬起头,积压多年的心事很想寻个出处,但素日养成的性情还是让她决定三缄其口。
“温姑娘请讲。”
“我们第一次正式谈话是你主动送我糕点,你的盛情难却,你的意图也并非完全可以掩饰,尤其是当你沾着泥土的鞋印留在房前石阶上的时候。”
“沾着泥土的鞋印?”朱樱眼出困惑。
春日雨繁,鞋子不慎沾上泥土再平常不过,
温盏点点头,像是看出了朱樱未出口之言一般,继续说道:“雨后地面潮湿,走路不留意踩到草泥的确没什么,尤其是夜晚的时候。但你主动送我糕点的那一晚,留在石阶上的鞋印是红泥踩出的。”
温盏的细心再一次令朱樱惊讶,却也更因她的细心疑惑。
“那又如何?”
“宫中有红泥的地方只有一处,那便是清辉殿,而你那一晚明确告诉我,自己从坠锦楼而来。”
朱樱瞳孔缩了缩。
温盏再言:“自然,你隐藏实情可能与你我并不熟识有关,但既然你我并不熟悉,又何必多此一举?那么就可以有另一种解释,你在刻意掩盖着什么。”
温盏拿过漆案一端的印花皮革匣子,自里面拿出一张剪裁精良的纸人。
“这是我在清辉殿发现的。你将此物置于清辉殿中,用来吓退试图接近清辉殿的人。当日有勋卫进入清辉殿,你得知消息后心生担忧趁夜色前去查看。为谨慎起见,这便让我成为你的证人,正好也可借机打听一二。”
入宫当日独自经过清辉殿时,纸人构建的奇诡幻象并非错觉。联系朱樱的刻意接近,很多事情是可以串联在一起的。
烛光下,单薄的纸人衣冠分明。朱樱眸光复杂,温盏捏着纸人的细指微微错了错,纸人背后叠放的另一张纸人出现在朱樱面前。
同前一张沾染了泥土草苔印迹的纸人不同,这一张纸人的边沿已经被烧焦了。
“白日清辉殿法会的大火正是你用此物引起的,在阁道遇见你的时候我便已经提起过。”
祈福法会突遭大火,浓烟滚滚中众人忙于避险,若非有心,根本留意不到这小小纸人。
“前时与你几次谈话,粗略听之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可你总是会这些闲谈和清辉殿联系在一起。我想,这里面必然有什么缘故。”
朱樱浅浅抿了一口茶,像是陷入了某种沉思中,沉默不言。
“宫中并非寻常之所,破坏法会也绝非是可以轻易了结的因果。你既为觋女,这一点只会比寻常人更清楚。可你还是冒险在暗中做着这些事,可见一定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而且,这目的还同我有关。与其费尽心思隐晦曲折,不如直言相告。你说过,你对我没有恶意。”
朱樱缓缓抬起头,目光再次掠过画卷,掩去快速划过眸底的哀切,正色温盏。
“姑娘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特意置于漆案之上的未完画作所绘是清辉殿,准确说是许多年前的清辉殿。每逢夏末秋初,千重木槿纷批陆离、秾艳绰约,犹如红霞遍照殿宇。
温盏目光一暗,“你难道是……”
“正是。”十分平常的一句话,在岁月的浸染下早已变成巨大的顽石,重重地压在心上。此刻忽然可以承认,朱樱觉得倍感释然。
明月当窗,恰如当年模样。多年前深夜的对话浮上温盏心头。
“祖母,我们明日为何要拜见太后?”
“这是规矩,等见过太后,我们才好离开。”
那时她还太小,看得到祖母眼中的若有所思,却无法懂得祖母无法出口的真意。
记忆中的那一日日和气清,太后同曾经见过的一样:高贵威仪、雍容雅望。
“公主虽无亲子陪伴,三个孙儿却都是清秀聪慧模样,希望宫中养育的这些儿孙们也是此般。”
“妾身独子早年殒命沙场,儿媳也已离开人世。三个孙儿虽有几分人人夸赞的好样貌,内里却只是一味地淘气愚笨,恐怕连寻常顽童也要比他们懂事些,又怎敢与天家相较。他们只要能承欢膝下,便足以慰藉妾身此生。”
“公主过谦了。”
于幼年的她而言,太后和祖母的对话不过是寻常的谦逊含蓄,多年后想起只觉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