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在夜色中疾驰,建业的思绪却停留在信纸的最后几行。
父亲年轻时在供销社工作过,那是他从未听父亲提起过的岁月。信里说,父亲有一个很好的朋友,叫陈建国。后来因为一件事,两人反目成仇,再也没有联系。
陈建国——
建业在脑海里搜索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印象。但周老板的脸突然浮现在眼前,那个在酒桌上向他求和的中年人。
信的末尾,父亲写道:“建业,陈建国就是现在和你竞争的周老板。我一直想告诉你,但不知道怎么开口。现在我快不行了,不想把这个遗憾带进坟墓里。”
建业不敢相信。这个消息太突然,太意外。
他猛踩油门,车子冲进熟悉的巷子。月光下,自家院子的轮廓渐渐清晰。柴门虚掩着,屋里亮着昏黄的灯。
“爸!”
建业冲进东屋,看见父亲靠在床头,瘦得只剩皮包骨。床头柜上半碗没喝完的粥已经凉了,散着一股淡淡的酸味。
“你来了。”刘解放的声音很轻,像风一样飘忽。
建业在床边跪下,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冰凉得像块铁,皮肤松垮地挂在骨头上。
“爸,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建业的眼泪掉下来,滴在父亲的手背上。
刘解放闭上眼睛,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风轻轻吹动破旧的窗帘,带来一丝寒意。
“建业,”他终于开口,“答应我,不要去恨他。”
“恨谁?周老板?陈建国?”建业的声音发抖,“爸,你得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仇?”
刘解放睁开眼,眼神变得悠远,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都是过去的事了……”他喃喃道,“那年我俩同时看上一个姑娘,后来……后来她嫁给了我。陈建国认为我抢了他的未婚妻,从此记恨上我。我们大吵了一架,再也没联系过。”
建业愣住了。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原因。
“后来呢?他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不知道。”刘解放摇头,“可能这些年他也吃了不少苦吧。建业,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你现在生意做得好好的,不要因为上一辈的恩怨影响了。”
建业低头看着父亲的脸。短短几个月,父亲已经瘦得不成样子,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但即便这样,父亲还在为他操心。
“爸,你好好养病,其他的别想了。”建业哽咽道。
刘解放苦笑了一下:“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建业,爸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告诉你真相。你恨我也好,怨我也好,我只希望你……希望你不要走我的老路。”
“爸……”
“答应我。”刘解放紧紧抓住建业的手,指甲陷进建业的肉里,“不要去恨他。不要让仇恨毁了你。”
建业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哀求。他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爸。”
刘解放松开手,长长出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一些,嘴角甚至浮现出一丝笑意。
“这就对了。”他轻声说,“冤家宜解不宜结。陈建国他……他也不容易。”
建业没说话,只是紧紧握着父亲的手。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父子俩身上。屋子里很静,只有墙上老挂钟的秒针在滴答滴答地走。
不知道过了多久,刘解放的呼吸渐渐均匀,竟然睡着了。建业小心翼翼地抽出自己的手,站起来走到窗边。
月光下,他想起父亲信中的话——“我藏了三十年,现在不说就来不及了”。
三十年,整整三十年。父亲一个人扛着这个秘密,直到生命即将走到尽头才说出来。这三十年间,他该有多痛苦,多纠结?
建业抬手擦干脸上的泪痕,回头看了父亲一眼。瘦骨嶙峋的老人躺在床上,胸脯微微起伏,看起来是那么虚弱。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屋子。院子里弥漫着初春的寒意,墙角那棵老枣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
周老板,不,陈建国。
建业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既然父亲让他放下,那他就放下。但有些事情,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比如说,宏远集团雇他对付自己的事,这个仇,该怎么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