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公主和姑娘用茶。”

那个端上茶点的女子虽只见过一面，却是再也无法忘记。

“姐姐的指甲和头上戴的花是一样的颜色，这是什么花？真好看。”

指尖纤纤，浅浅绯色犹如瓣瓣粉蕊。女子抚了抚鬓间香花，不知是因被夸赞心生喜色，还是想到了其他，双颊浮起两道红晕。

“馥声，这里是什么地方？！你怎可随意开口。”素来和蔼的祖母轻声微斥过自己后，忙向太后再三赔罪。

“这有什么，小孩子嘛，自然是见什么就好奇什么，”太后笑得意味深长，目光似无意般扫过退身离开的女子，缓言再道：“听说太子前些日子来时，大为赞赏园中木槿。太子，国之储君，日日忙于朝政少有闲暇，更不必说得空赏花，吟诵诗句。你们说是不是？”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明不白太后为何突然提起太子，正欲离开的女子却停住了脚步。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好一个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太后看了看身旁内官，露出令人费解的笑。

内官当即会意，三步并两步来到女子面前，拂尘一挥，身后同来的两人一拥而上，强令已经变了脸色的她跪在了地上。

“大胆朱槿，你真当自己的小小把戏能够蒙蔽太后吗？”

朱槿双肩颤抖不停，匍匐在地不断磕起头，“太后恕罪，太后恕罪！当日太子在宫中赏花不假，但奴婢只是依礼侍奉左右，并无任何僭越之举。太子也只是见清辉殿中木槿光彩秀美，无意中吟出几句古人诗句。”

高坐上位的太后一言不发，众人无不如履薄冰，大殿内唯有朱槿不停磕头的声响。不知过了多久，面无表情的太后忽然笑了。

“这世上竟有如此痴绝的傻瓜。”

痴绝的傻瓜……

众人仍旧懵懵懂懂，模样狼狈的朱槿满脸泪痕、疑惑地抬起了头，怔看高高在上的太后。

“你这胆大妄为的贱婢，今日便让你知道知道，违反宫规是什么下场！”

内官一声令下，按住朱槿的两人狠狠将她拽起，拖着便朝宫门外走。

朱槿当即明白过来，涣散的目光中显现出溢满惊恐，撕心裂肺般大声求饶，“太后饶命，太后饶命！”

“慢！”太后摆了摆手，转头看向坐于下手的来客，唇起微笑，“这里就很好。”

“是，太后。”

内官笑得阴险，低声吩咐一句，殿外值守的卫士很快径直步入，不及众人有所反应，一道血光闪过，朱槿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有女同行，颜如舜英。将翱将翔，佩玉将将。”

窗外不知何时起又飘起了雨，朱樱低声喃喃，侧首一瞬快速拭去眼角残泪。

“阿姊待我如母亲一般，在我长到稍懂世事的年纪时，她应旨入宫。自此，我们姐妹天各一方。原本盼望着到了年纪后宫中会开恩将阿姊放回，不想却因阿姊在宫中的事情引来了满门灾难。”

若非当年她已被巫觋看中收为弟子，此刻是不可能坐在这里的。

哀思染上秀眉，温盏不知该如何安慰朱缨。

那一日她不知自己是被祖母如何带出宫的，在很长的一段日子里，朱槿倒下血水中样子总会有意无意地浮现眼前。

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大大睁着，无声地控诉着生前的恐惧和冤愤，洁白的脖颈不断涌出鲜血，滑落长裙的鬓间花满是血污。

“所有人都说，阿姊殿前失仪致使家族惹上杀身之祸，我从不相信。在皇城中当值以后我多方查证，方知当年之事与太子……也就是当今陛下有关。得知你当日在场后便一直设法接近，今日看来的确如此。”

朱缨目光决绝，声起忧伤。

“从来都没有什么颜如舜华，太子不过是利用阿姊打探太后，可怜的阿姊到死却还在为太子求情。”

太后赐死朱槿，明处是在告诫所有人，即使似温家这种曾经有着公主下嫁的人家，也要学会安分守，更不必提其他人。暗中则是震慑太子，警告他要谦恭敬上，朱槿全家受到牵连，则是变相告知所有对她执掌权柄而心生不满的人，谁胆敢僭越，必定不会轻易放过。

“你在清辉殿布置许多唬人的幻象，今日又破坏法会，目的是什么？”

可以料定，朱樱所做的一切皆和朱槿有关，但具体情由究竟如何，温盏难以揣测。

朱樱低着头，捏着杯壁边沿的手指显出几道用力时的白痕，双肩不受控制般颤了又颤。猛然抬起头，两行清泪滚落脸颊。

“当年……当年太后命人将阿姊的尸骨埋在清辉殿前的石阶下，以此警示请安拜见时会经过此处的太子。阿姊冤屈哀绝，化为妖异逗留清辉殿。宫中本就有一些虚妄之词，前时暴雨冲塌清辉殿后墙，我便借此机会，利用纸人吓退众人，好趁夜半之时净化阿姊逗留清辉殿的魂魄。今日法会一旦开启，阿姊必魂飞魄散，我必须阻止。”

凡人之力甚微，想要达成心愿，便要有所交换。阿姊是她的至亲，不管从她身上拿走什么，她皆不悔。

“那么，你该做得可做完了？”

“昨日恰好净化完，可是……”朱樱止住泪水，一瞬欣喜很快被疑惑代替。

“可是什么？”

“按理来讲，阿姊魂魄已全便可离开清辉殿，但阿姊却执意不走，只将此物交给了我。”

朱樱自袖中拿出一朵沾满血污的木槿，经年日久，那朵花竟还是当日戴在朱槿发上模样。

温盏接过木槿，当年之事再次浮现眼前，微微想了想后道：“此花应该和陛下有关，解铃还须系铃人，如果能见到陛下的话，你阿姊的心愿说不定可以了却。”

“这……倒也是个不错的主意。可是，我便是穷尽一生，也不可能面见陛下。何况陛下如今病着，除了最为信任的几人，其他人根本没有机会。”

她所会的，不过一些简单符咒之术，怎能与权柄抗衡。

窗外雨丝淅沥，案旁茶炉鼎沸，屋内一时没有了话语。

“我有一个法子，只是……”温盏欲言又止。

朱缨眼中立出喜色，“姑娘不妨说说看，不管成与不成，都是希望。”

“陛下素来信任倚重亲卫，倒是可以请其协助。但此事乃虚妄之谈，又已是陈年旧案，办起来并不容易。稍有差池，便可能惹祸上身。因此，成算可能并不大，至多也就是问问看。”

陛下久在病榻，恐怕最不愿听到的便是这些怪诞之事，何况此事又涉及他自己。

朱樱百感交集，“不管结果如何，我这里先谢过姑娘。”

温盏摇摇头，“当年之事对于我来说，是一个不能解开的噩梦。兜兜转转，总是要直面的。”

对于太后而言，用谁和用什么理由警告臣下都一样。时机不巧，当年之事恰好成了引线，与其成为纠缠往复的梦魇，不如在有机会的时候将此事彻底解决。

祈福法会突遭意外，中宫暴雨之中长跪不起，甘愿承担一切罪责。陛下深受感动，所有与此事有关的人均不再追究。

消息很快传开，坊中多认为陛下早年受困时唯有中宫陪伴在旁，今日举案齐眉乃天下表率。朝内则多言天意莫测、人力不及，陛下有道明主，审时度势。

笑谈不可轻信。

“好一个苦肉计，不但以退为进赢了人心，更让他们的位置更稳了。”茶盖划过手指，碰出一计碎音，童信面起不屑。

簇拥在中宫周围的那群人，先时个个噤若寒蝉、生怕牵连自身。听闻更有甚者连夜转移阵地，而今得知安然无恙，又再次回身转投。连同先时那些胆小如鼠的家伙们四处招摇造势，比之从前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

“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们深知当下并不是翻脸的时候。此举也让反对中宫临朝听政的人中最激烈的那一部分不得不暂时噤声，毕竟我本人没有任何实质上的损失，也就无法以此为契机继续严辞反对。”慕泠像是早已料见现今局面，不紧不慢地饮起茶。

“陛下将计就计，倒也不错。以利相聚，必以利相散。看似花团锦簇、热热闹闹，真到了见分晓的时候，恐怕就是另一番景象了，”童信心绪平复几分，思忖片刻后再道：“指挥使主动罚俸三月。名义上圆上了中宫的面子，那些伺机得利的家伙们也不得不悻悻而退。”

“我知道你在说谁，放心吧，当下比起注意我，他们最关心的是其他人。”

童信面上显出几分严肃，“谭懿本以为借助此事，可以将我们和瑞祥一并除掉。而今我们已是他们那些人眼中不值一提的手下败将。但瑞祥却并未如其所料，站在他们的角度想，的确挺头痛的。”

“所以我们可以继续’帮助’他们。调查的事情如何了？”

“昨日已经见过江大人，他已经准备妥当。加上暗中所查，不敢夸口十拿九稳，但也足够。”

“如此甚好，只待一个最为合适的机会便可出手。”

茶烟虚笼后话，窗外彩蝶穿花，乳燕间鸣空隙，一名卫士入内行礼。

“府外来人……说是要见一见童副使。”卫士的目光怎么看都含着几分意味不明，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见我？”童信反问：“哪里来的人？”

卫士眨眨眼又挠挠头，转出几分看好戏的模样，“是位女官，自岚光台而来。”

他们这个地方一贯肃穆沉闷，虽说传旨办事的内臣不少见，偶尔也有宫娥前来，但都是一等一的正经要事。似今日那样的来客，好像还是头一回见。

当然，他可没说人家姑娘不是为要事而来。

他可没说啊。

童信尴尬地咳了咳，避开卫士探寻的目光，偏过头装作什么也没有听见。

“童副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童信这个人呢，虽说办差的时候很严肃，但平时大家都是说说笑笑的。想到这里，卫士的身体再次朝前探了探。对于童信再次特意加重的低咳置若罔闻，忽觉一道十分不友好的目光逼向自己，迷茫的抬起头。

“指挥使……”卫士笑容一僵，指挥使分明就是平日模样，但为何自己心底发起怵？

“她和童信无关。”慕泠沉声一句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步出房门。

“指挥使这是……这是……”卫士僵硬地转过头，正要开口询问，脑门被狠狠一敲。

“你想害死我啊，胡说什么！？”

卫士捂住痛处，不悦地说道：“人家姑娘说得明明白白，上次因得副使帮助，今日来表示感谢，没错啊。”

童信无语，指了指卫士的头，“你能不能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搞搞清楚，再说话！”

卫士满脸委屈，忽然想来前些日子好像听同僚说起清辉殿的事，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