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像泼开的墨。
林远盯着那具尸体，耳边嗡嗡作响。老人站在三步之外，手里还捏着那束白花，花瓣在夜风里轻轻颤。
“你说的……什么意思？”林远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老人叹了口气，把花放在墓碑前，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下面的人。他抬起头，月光正好落在他脸上——那张脸很老，皱纹一道叠一道，但眼神出奇地平静。
“五年前，你确实死了。”老人的声音很慢，像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一场直播事故。平台内部项目，秘密进行的实验。他们需要一个人，一个背景、性格、经历都完美符合条件的人，来测试他们的技术。”
“什……”林远摇头，“不可能。我明明还活着，我……”
“你以为你活着，是因为他们让你活着。”老人打断他，“你是复制品。一个被植入记忆、被设定好人生轨迹的……容器。”
小吴猛地后退一步：“大爷，你喝多了吧？这也太离谱了……”
“觉得离谱？”老人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你自己看。”
林远接过，手抖得厉害。纸张展开，是一份死亡证明——五年前，某月某日，林远，男，三十二岁，死于直播过程中的意外触电。下面的签名和公章都清晰可见。
“这不可能……”林远盯着那张纸，脑子里一片混乱，“这不是我……我没死，我明明……”
“对你来说，那只是植入的记忆。”老人的声音很轻，“你记得自己从农村出来，记得自己开始直播，记得这五年发生的所有事。但那些记忆，是他们给你写的剧本。你的人生，是别人设计好的程序。”
林远感觉脚下的地在晃。他伸手想扶住什么，结果只抓到一把空气。
“你胡说……”他盯着老人的眼睛，“我有感觉，我会痛，我会开心，我会难过……我怎么可能是假的？”
“你有感觉，是因为他们让你有感觉。”老人的话像刀子，一句一句扎进来，“疼痛、快乐、恐惧——这些都是程序设定的反应。你以为自己是个人，其实你是一段代码，一个实验品。”
苏晚晴突然开口：“那真正的林远呢？棺材里的这个人……”
“真的死了。”老人说，“五年前就死了。实验成功后，他们需要处理掉原版。于是制造了这场意外，然后让复制品取代他活下去。”
林远跪在地上，膝盖硌着碎石子，但他完全感觉不到疼。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崩塌——这五年，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失败者，以为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但现在有人告诉他，他连人都不是。
“所以我……”他说不出话来。
“你是实验品。”老人点头，“一个完美的复制品。一个被用来测试意识移植技术的……小白鼠。”
林远摇头，眼泪突然就下来了。他有眼泪吗？如果他是复制品，这些眼泪是真的吗？
“不……”他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我有感情，我会痛……我怎么可能是假的？”
“正因为你以为自己是真的，才说明实验成功。”老人的声音突然柔和了一些，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陈述事实，“他们给你植入了完整的记忆和情感。你会恨，会爱，会害怕。这些都是真的——对你来说。”
“可我不相信！”林远突然吼了一嗓子，把小吴和苏晚晴都吓了一跳。他指着那具尸体，“如果他是真的，那我是什么？一个替代品？一个冒牌货？”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答案。”老人说，“你继承了真林远的一切。记忆、性格、梦想……甚至包括他对直播的热爱。所以你才会坐在镜头前，所以你才会害怕被忘记。所以你才会……”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林远跪在那具尸体旁边，看着那张和自己七分相似的脸，突然觉得陌生又熟悉。那是他，又不是他。
“我该怎么办？”他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老人没回答。他弯下腰，把那束白花摆正，然后直起身，看着远处的黑暗。
“想知道更多，就去城东的老福利院。”他说，“那里有你想知道的一切。”
说完，他转身要走。
“等等！”林远追上一步，“你到底是谁？你怎么知道这些？”
老人停下来，背对着他：“一个……知情者。一个当年参与这个项目，后来良心不安选择退出的人。”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林远还跪在那里，脑子里乱成一团。五年来的所有记忆都在脑海里翻腾——第一次直播的紧张，粉丝破十万的激动，被人骂时的愤怒，被人夸时的开心。这些都是假的吗？
他突然想起那些失眠的夜晚，那些对着镜子发呆的时刻。那些孤独，那些痛苦……也是假的吗？
苏晚晴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远……”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到什么。
林远没抬头。他看着那具尸体，看着那张和自己相似的脸，突然问了一个问题：
“如果这个人是五年前的我，那现在站在这里的，又是谁？”
没有人回答。
夜风吹过松柏，沙沙的声音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晚晴突然开口：“如果你是复制品，那我呢？”
林远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
苏晚晴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害怕，不是困惑，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她慢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到林远眼前。
照片里是五年前的苏晚晴，站在一个墓碑前，墓碑上刻着四个字——
苏晚晴之墓。
她盯着照片，声音发抖：
“也许我也死了。也许我和你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