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压落下来的时候,石林里所有的白雾都被压平了,贴着地面流。石柱嗡嗡地响,有几根裂了纹。青龙使把力量凝成一线,直直钉向他们所在的位置。
团子在苏九歌怀里缩了一下,闷闷地“嗯”了一声。沈惊雪单膝跪地,剑撑在地上,额头冒汗。七只小灵兽缩在灵兽袋里一动不动,两只小狐狸一声都不吭。
苏九歌咬着牙,转头看向沈惊鸿。
沈惊鸿还站着。背脊挺直,一手握着冰神剑,脸白得没有血色,但眼神很稳。
冰神剑上那道裂缝在扩大。幽蓝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沿着剑身流淌。光过之处,薄冰一层层剥落,露出下面的剑身,近乎透明的冰蓝。
剑在震颤,从内部往外炸,有什么东西急着要破壳。
“惊鸿!”苏九歌喊了一声。
沈惊鸿没回头。她的手在抖。剑里传来的力量太猛,灌进经脉横冲直撞。
疼。
然后记忆来了。碎片。
一座冰宫,高得看不见顶。她跪在冰宫正中,面前站着一个身影,背对着她,周身环绕着星辰般的光点。
一把剑。就是手里这把。有人在握着它出剑。
一句话,声音很远。“左护法,你守的不是剑道,是她的路。”
坠落。漫天冰晶碎裂,剑从手中脱出。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头顶那片星辰一颗颗熄灭。
沈惊鸿猛地睁开眼。
“惊鸿!”苏九歌又喊了一声。
沈惊鸿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还是她的眼睛,但里面的东西变了。
“退后。”她说。
苏九歌没动。
“我说退后。”冰神剑上的蓝光暴涨了一寸,空气温度骤降,苏九歌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
毛团从苏九歌肩上跳到一块石柱上,金色的眼睛盯着沈惊鸿。
“别拦她。”毛团说,“冰神剑在把左护法的道韵灌给她。万年传承的冰系剑道,全在这把剑里。青龙使的威压反而帮了忙,压力越大,破壳越快。”
“那她……”
“别打断。现在打断,经脉俱碎。”
团子从苏九歌怀里探出头,看着沈惊鸿,歪了歪头。
“娘亲变了。”
“哪里变了?”
“变冷了。但不是坏的冷。”
沈惊鸿面前的空气开始结冰。灵气被牵引着朝冰神剑涌去,石柱表面结出冰晶,迅速往四周攀爬。
第二个碎片涌上来。
一场大战。她站在最前面,冰神剑横在身前,身后是要守护的人。她出了最后一剑,把方圆百里冻成冰原。而她经脉寸断,丹田龟裂。
有人接住了她。她看不见脸,只记得那双手很稳,很暖。
记忆断在这里。
沈惊鸿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血管在发光,冰蓝色的,像河流在皮肤下流淌。灵力在暴涨,决堤的洪水灌进来,填满每一条经脉,又强行拓宽。
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瞳孔里多了一层极淡的蓝色。她能看见灵气的流向,能看见威压的形状是一根针,针尖上裹着极薄的青色灵力。
“来了。”毛团说。
石林上空,一个身影从白雾中落下来。青袍,双手负在身后,一步一步踩在空气上。他落在石林入口处,离他们大约二十丈。
中年人的面容,方正,没什么表情。
“传承之子。”青龙使开口了,每个字都像铁块砸在地上,“交出来,其余人可走。”
苏九歌把团子往身后藏了藏。团子没躲,探出头看着青龙使,眼睛眨了眨。
“他好凶。”她小声说。
青龙使的目光从苏九歌身上扫过,落在沈惊鸿身上,停了一下。
“冰神剑。”他说,“原来在这里。”
沈惊鸿握着冰神剑,站在最前面,背对着苏九歌和团子。
“你认识这把剑?”
“万年前见过。左护法陨落那日,本使在场。”
石林里安静了一瞬。毛团的瞳孔缩了一下,没说话。
“那你也该知道,”沈惊鸿的声音很平,冰神剑上的蓝光在她周身凝成一层薄薄的冰甲,“这把剑,不轻易认主。”
青龙使看了她几息。“金丹期。就算冰神剑认了你,你现在的修为也用不出它三成力。”
沈惊鸿没回答。
身后是苏九歌,是团子,是沈惊雪。退不了。
“让开。”她说。
青龙使没动。
“让开。”沈惊鸿又说了一遍。冰神剑上的蓝光炸开,方圆三丈内的石柱瞬间覆上厚冰。
青龙使抬起手,五指张开,朝沈惊鸿方向轻轻一按。
一道气浪冲过来,速度快到连声音都追不上。
“惊鸿!”苏九歌的瞳孔骤缩。
沈惊鸿出剑了。没有起手式,没有蓄力,她把冰神剑举起来,横在身前。蓝光在剑身前方炸开,凝成一面冰壁。
气浪撞上冰壁。
轰。
石林震了,最近的几根石柱直接碎成齑粉。白雾被冲击波撕开一个口子,露出头顶暗青色的天。
冰壁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没碎。
沈惊鸿的脚往后滑了三寸,手臂在发抖。但冰壁还在。
她挡住了。
苏九歌看着她的背影。她脚下的冰在蔓延,石地面被冻得发白,连空气中的灵气都被冻成了细小的冰粒。
这远远超出了金丹期能做到的事。
“她突破了。”毛团的声音很快,“合体期……大乘期……渡……”
沈惊鸿体内的灵力还在暴涨。冰神剑万年积攒的道韵全灌了进去。合体期的壁障碎了,大乘期的门槛被一脚踏过,头顶暗青色的天幕裂开一道缝,透出一丝紫色的光。
天劫的预兆。
“渡劫了?”沈惊雪失声。
“修为到了渡劫期!”毛团猛地站起来,毛全炸了,“冰神剑把她万年积攒的道韵全灌进去了!”
从金丹期到渡劫期,中间隔着四个大境界。沈惊鸿在一瞬间迈了过去。
但她面前站的是大乘期。渡劫期对大乘期,仍然差了一线。
青龙使看着沈惊鸿。
“万年了。左护法的道韵果然没有消散。”
顿了一下。
“可惜,这一世修为太低。”
沈惊鸿听懂了。她是左护法的转世,但这些记忆和力量封印了太久,冰神剑只是钥匙。就算觉醒,修为底子也不过是金丹期,万年道韵灌进来,能发挥多少还不好说。
“够了。”她说。
冰神剑上的蓝光再次暴涨。沈惊鸿向前迈了一步,冰蓝色的灵力从她身上倾泻而出,在她身后凝成一个巨大的虚影——一个女子的轮廓,看不清面容,身姿挺拔如剑,一手持剑,一手负后。
左护法的残影。
毛团的眼睛瞪圆了。“左护法。”它喃喃了一声。
残影只存在了一瞬就化成冰晶融进了冰神剑里。但那一瞬间,石林里的温度降到了极点。苏九歌的眉毛上结了霜,团子的鼻尖冻得发红,青龙使的青袍也被冻硬了一角。
他低头看了一眼袍角上的冰,拍了拍,冰碎了。
“不错。”他说。手从背后放了下来。
他认真了。
沈惊鸿出第二剑。
剑刺向前,冰蓝色的灵力凝在剑尖,形成旋转的冰锥。冰锥旋转时周围的空间发出细微的“咔嚓”声,空间被冻裂了。
青龙使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冰锥上。冰锥碎了,碎裂的冰渣凝成无数冰针朝他射去。青色光罩亮起,冰针叮叮当当撞成一片。
冰雾里,沈惊鸿已经到了青龙使面前。
第三剑。
双手握剑,从上往下劈。冰神剑变得近乎透明。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但里面有万年道韵。
青龙使抬起右手,两根手指夹住了剑身。
就两根手指。
冰神剑停在半空,离青龙使的额头只有三寸。沈惊鸿的双臂在剧烈颤抖,灵力拼命往剑身上灌,但剑纹丝不动。
“你用了全力。”青龙使说。
沈惊鸿没回答,牙咬得咯吱响。
“本使用了两成。”
沈惊鸿的瞳孔缩了一下。
“退下。”青龙使手指一弹。
一股力量从剑身上炸开,沈惊鸿被弹飞出去。她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以剑拄地,稳稳落在苏九歌面前。脚下石地冻裂了一圈。
“惊鸿!”苏九歌冲上来。
沈惊鸿推开了他的手。脸色白得没有血色,嘴角有血迹,手臂上的经脉青紫交加。但她还站着,冰神剑握在手里,剑尖朝前。
“挡住了。”她说,“他用了两成力,我接住了。”
三剑。她扛了三剑没倒。
“她争取到了时间。”毛团说,“但不够。青龙使刚才那两下是试探,在摸冰神剑的底。等他摸清了,下一击就不是两成力了。”
苏九歌的手按在团子头上,没说话。
前方,青龙使看着被弹退的沈惊鸿。他右手的手指在微微活动。
“冰神剑的道韵恢复了一成半。”他自言自语般地说,“万年了,只有这个程度。左护法当年……”
他没说完。
因为沈惊鸿又举起了剑。
手在抖,经脉还在突突地跳,嘴角又渗出血。但剑举起来了,剑尖指向青龙使。
冰神剑上的蓝光没有之前那么亮了,但还在。剑身上那道裂缝合拢了大半,幽蓝色的光从缝隙里透出来,一闪一闪的。
“你还要来?”青龙使问。
沈惊鸿没回答。她站在那里,挡在所有人前面。
苏九歌深吸一口气。他低头看了看团子,又看了看怀里的万灵归元佩。佩上的灵光在微微跳动,和冰神剑上的蓝光频率渐渐同步。
“惊鸿。”他叫了一声。
沈惊鸿没回头。
“再撑一会儿。”苏九歌说,“我来想办法。”
沈惊鸿的肩膀动了一下。很轻的一下。但苏九歌知道她听见了。
青龙使抬起了手。
这一次没有试探。他缓缓张开五指,掌心朝向沈惊鸿。青色的光越来越亮,亮到白雾都被照透了。
三成力。
毛团的毛全炸了。“他认真了。”
沈惊鸿握紧冰神剑,双足钉入石地,脚下冰层猛地扩散。
她知道这一击扛不住。但不打算退。
冰神剑在她手中唱出最后一个音符,一声清越的剑鸣。
蓝光冲天而起。
苏九歌在同一刻动了。他一手抱紧团子,一手按上万灵归元佩。灵光炸开,和冰神剑的蓝光交织在一起,在两人之间凝成一道光柱。
“惊鸿。”他喊了一声,“我来。”
两道光交织在一起,一蓝一金,在石林中炸开。
青龙使的掌力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