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晨雾薄薄覆满院舍。
林六道立在院前廊下,张口咿咿啊啊,随口哼诵收衣经字句,嗓音粗糙破响,一声声穿透清晨的静谧。
杂物间内屋,胖瘦两道童同床酣睡。
两道童嫌外头声响聒噪,各自扯来棉絮堵死双耳。
胖小道翻身蹬腿,脚掌胡乱一抬,重重磕在瘦小道腿侧。
瘦小道深陷睡梦,眼皮沉沉合拢,梦里撞见一名身段妖娆的女子,指尖轻抬,缓缓递至身前。
现实之中,他双臂环住胖小道的脚掌,唇舌贴在脚面,动作亲昵滑稽。
廊外林六道唱腔陡然拔高,刺耳声响猛炸入耳。
梦中美人刚要启唇,瘦小道浑身猛地一颤,骤然惊醒,双目猛然睁开。
视线落处,怀中箍着的是胖小道粗厚脚掌。
瘦六道手臂猛甩,将脚掌狠狠甩开,侧脸连续呸呸数声,不停蹭动嘴角。
身旁胖小道依旧沉睡,嘴角口水不断溢出,浸透整片枕面,唇间不停嚅动,声声含糊。
瘦小道抬手扯下脚上袜子,捏紧袜口,俯身直接塞进胖小道张开的嘴里。
一股浓重酸腐异味瞬间在床帐之间散开。
胖小道猛地呛得浑身抽搐,一把扯下口中袜子,张口怒喝。
瘦小道翻身下床,赤脚踩过冰凉地面,径直冲出房门。
胖小道紧随其后,光着脚板追撵而出,二人在屋内来回奔逐,桌椅板凳磕碰撞击,满屋乒乓乱响。
廊下诵经的林六道被吵闹惊扰,眉头紧紧拧起,连声斥骂,眉眼尽是不耐。
院落另一侧独房,四眼道长早已起身。
铜镜摆在木案正中,他手持小木梳,端坐凳上,细细梳理下巴短须,动作慢条斯理。
房外追逐打闹的声响,一阵一阵顺着窗缝钻进屋来。
瘦小道随手抄起木凳,双臂发力朝胖小道砸去。
胖小道侧身跨步,抬手稳稳接住凳身,抬脚反向狠狠踹回。
瘦小道腰身一拧,纵身跳跃躲闪,嘴里连连叫嚣。
林六道立身过道正中,眼见木凳横飞而来,脚尖顺势向外一挑。
木凳轨迹骤然偏转。
瘦小道起跳躲闪不及,腰侧重重撞上凳沿,整个人扑通一声砸落在地,摔出一个结结实实的大马哈。
胖小道快步上前,跨步俯身,伸手按住他后背。
瘦小道仰面躺地,脖颈后仰,语气卑微求饶。
“胖师兄,我错了。”
胖小道摇头,神色没有半分松动。
“错了没用,今日我的内裤,你来洗。”
瘦小道面部皱作一团,连连摆手推脱。
“你内裤味道极重,隔壁母鸡阿花都被熏晕数次。”
一旁林六道闻声开口提醒,声线严肃。
“你们衣物,勿与我衣物混洗。”
喧闹愈演愈烈,隔壁木门轴吱呀转动,应声推开。
四眼道长踏出门口,袖摆垂落,面色沉敛,目光缓缓扫过满地狼藉的两道童。
“大清早喧哗吵闹,寄居他人宅院,半分规矩也无。”
两道童瞬间垂头耷耳,肩膀垮下,低声互相争辩。
“是他把臭袜子硬塞我嘴里。”
一缕淡淡的臭味随风飘入鼻腔,四眼道长鼻翼微微翕动,眉头紧锁,沉声指派活计。
“各自就位,扎马步、收行囊、整理纸活、画符练字,各司其职,不许闲闹。”
晨院即刻恢复忙碌。
数名道童扎马稳站院中,脊背挺直;案台之上铺开黄符,研墨蘸朱;廊下余下之人低头清点木牌、纸屋、纸衣一众冥物,指尖翻动,纸张哗啦作响。
林六道立在一侧,视线落向案台符纸笔墨,目光久久停留。
四眼道长缓步走近身侧,指尖轻叩案沿,目光带着几分试探。
“师兄观我笔法,可有见解?”
林六道身姿散漫,语气淡然。
“此法此功,平平无奇。”
识海之内,温沐月打坐未动,声音清晰传出。
“此人祖上确有传承,屋中铜钱剑开过灵光。弟子落笔朱砂力道虚浮,灵符灵气驳杂不纯,却也藏有微薄道韵,并非凡俗废纸。”
林六道依言原样复述出声。
四眼道长眼中亮光骤起,身子微微前倾,神色陡然恭敬,语气满是谄媚。
“原来师兄精通符道!可否出手赐几道灵符?符纸朱砂物料,我尽数备好。”
林六道略一迟疑。
数日跟随温沐月修习符法,平安符尚可成型。
他微微颔首。
“我便一试。”
胖瘦两道童即刻上前,抬手清理案台杂物,向后退步侧身,完整腾出作画位置。
林六道立身案前,双肩放平凝神聚气,丹田气息尽数汇于腕间。
这是他三日所学符法,笔尖蘸饱朱砂,落向黄纸,手腕游走,一气呵成。
整张平安符纹路规整流畅,灵力凝实沉厚,纸面缓缓浮起一层淡淡的微光韵。
四眼道长双目发亮,身子凑近案边,连声催促继续。
周遭恭维话语不断落在耳边,林六道抬臂落笔,接连画符不止。
数张过后,识海温沐月出声警示,语气急促。
“停下,你精神力薄弱,三四张已是极限,强行透支,必会气血翻涌。”
林六道碍于旁人恭维,不愿露怯,强自稳住身形,咬紧牙关落笔,完成最后一道符。
一丝鲜红血线顺着鼻尖缓缓滑落,一滴鲜血坠下,正滴落在方才画好的符纸纹路之上。
他脑袋阵阵发晕,眼前景物层层发黑,身子向后软倒。
四眼道长跨步疾冲上前,双臂伸出稳稳托住林六道肩膀,连声呼喊。
他半架半扶,将人挪到廊下木柱边靠着,抬手扯出袖巾,擦去林六道鼻尖流淌的血迹。
片刻之后,林六道眼皮颤动,缓缓睁眼,背靠木柱慢慢坐直身体,残余的血痕还沾在鼻翼两侧。
四眼道长弯腰,指尖捻起那张沾染血珠的符纸,指尖摩挲血迹蔓延的纹路,双目细细端详,指尖暗中掐指推演,神色一点点沉下来。
“你家中至亲,近期恐有灾厄临身。”
识海之中,温沐月身躯微微一紧,周身气息漫出一缕怅然。
四眼道长视线再次落向符纸血痕,指尖停顿,缓缓开口。
“我观你命理,命中本无子嗣。”
林六道眼神瞬间偏移开去,脖颈微微侧转,语速仓促。
“我有一子,何来无子一说。”
“你身边孩童,并非你亲生血脉。” 四眼道长语气平淡。
林六道面色微微僵住,目光飘忽躲闪,出声制止。
“休得乱言,那便是我孩儿。”
四眼道长见他不愿谈及此事,便不再继续深究,长长吐出一口气,眉眼淡淡掠过人间百态。
林六道后背贴着冰凉木柱,心口沉沉往下坠,对着识海轻声开口。
“沐月,我今日心神不宁,家中是否真有变故?”
温沐月声音缓缓传出。
“我无法笃定,你可致电归家询问。”
林六道轻轻点头。
“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