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佩又烫了。毫无征兆，像有人把一块烧透的铁重新塞进我胸口。我闷哼一声，手攥住前襟蹲了下去，那股热从玉面上炸开，沿着肋骨的走势往两边窜，秋衣底下那一大片皮肤跟被火筷子来回划似的。我张着嘴喘了两口，嘴里的白气还没吐完就让谷底的寒气兜头堵了回来，嗓子眼儿里呛进一口冰碴子味儿，又干又涩。
额头上冒了一层薄汗。汗珠子刚从毛孔里沁出来就被冻住了，整片额头绷得发紧，像扣了个硬壳。我一皱眉，壳上裂了缝，碎冰碴子往下掉，有两片落进眼里，激得我右眼直眨，眼泪都出来了。眼泪淌到一半又冻在颧骨上，我拿手背蹭了一下，手背蹭过的地方扎得慌，冰碴子割肉。
我慢慢站起来。玉佩没再烫，贴着锁骨那一块转成闷闷的温，像热水袋凉透之前最后那点余劲。我低头看了一眼前襟，衣料上的暗红色光已经撤了，留下指甲盖大小一片湿印，汗把里外两层都洇透了，冰谷里的寒气正顺着那块湿往里头灌。
风又从谷底深处吹过来了。很慢，很沉，像哪儿裂了条缝在往外放气，带着一股铁腥味和烂骨头的臭。我抬手挡了一下脸，风从指缝里挤进来刮在嘴唇上，黏黏的，像有人在风口泼了一瓢冷水。
地质仪又震了。这一回不是规律的三下三下，而是持续地颤，从低频往上走，越走越密，像冰面底下有人在拿锤子从远处往我这边凿。我把它掏出来看，屏幕上的数字已经疯了，∞那个符号跳得发虚，时明时暗，底下的"源深>二百丈"那行小字开始碎，笔画断成一截一截的，像老电视没信号时候的雪花点。
我握着探测仪慢慢转了个圈。指针指到正前方的时候，屏幕猛地黑下去两秒，然后又亮了，这回出来一行新的——"能量场曲率异常，建议撤离"。
建议撤离。字是绿的，绿得发翠，在这个灰蓝色的冰谷里头像一小片刚从土里冒出来的苔藓。
我把探测仪塞回左兜，兜里的金属壳贴着肋骨那一侧的皮肤，凉得我又打了个激灵。我跺了跺脚，鞋底踩在冰面上发出的声音变了——之前是脆的咔咔声，现在闷了，像踩在一面旧鼓皮上，每跺一下都有一声嗡嗡的尾音从脚下往四周扩散。
周围的冰层颜色不对劲。刚进谷口那阵子冰是灰蓝色的，越往深处越深，这会儿已经变成了一种浊紫色，像药汤搁久了表面结的那层膜。冰面底下冻着的兵器骨骸比刚才密了，最近的几步之内，我看得见一把断刀的刀柄露在冰外头半寸，柄上缠的麻绳还没烂透，隔着手套摸上去是软的，指头按下去能压出一个坑，那坑边上渗出一星黑水，腥的。
我没碰第二下。
脚下的冰层越来越不平。凸起的冰疙瘩一座挨一座，有些半人多高，表面疙疙瘩瘩的，像癞蛤蟆背。我绕过其中一座的时候眼角扫到冰疙瘩里头冻着一截东西，黑乎乎的，贴着冰壁蜷着。我弯下腰凑近了看——是一只人手。
五指攥拳的姿势，骨节粗大，指甲盖缺了半片，剩下的半片黑得像用墨汁泡过。手腕以下齐根断在冰里，断口处的冰层是暗红色的，像掺了铁锈水冻住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缝里卡着一根细长的东西，我眯着眼辨认了半天才看出来——是一枚剑穗的丝绦，已经褪成了灰白色，就剩一根线头还缠在小指上。
我直起腰的时候后脑勺麻了一下。有人在看我。那种被人从暗处盯着后脑勺的感觉，我小时候去野地抓蚂蚱有过一次，草丛里蹲着一条蛇，我在那儿趴了半天才发现它的眼睛就在我手边上。
周围的冰柱太多了。从冰面里长出来的，粗细不等，高矮不一，有些光秃秃的像个石笋，有些里头冻着兵器或者骨头，还有一根里冻着半面旗，旗面上的字已经糊了，只看得清最后一笔拖了老长，像个捺。
地质仪在我兜里又震起来，这回断续的，一阵一阵抽，像心跳搭错了拍子。我停下来听，震动的节奏和什么合上了——是远处冰面底下传来的那一声一声的闷响。我在谷口听见过的，那时候远，像隔了几座山敲钟。这会儿近了，近得鞋底都能感觉到冰层在跟着那响声一起一张一翕地鼓。
我扭头往回看了一眼。谷道那个弯还在，窄窄的口子像一道牙缝。口子外头透进来一条惨白的光线，细得跟纸片似的。
玉佩又开始发热了。这回热得缓，从温到烫花了十几秒，慢悠悠地往上走，像一壶水在灶上坐着慢慢开。我摸了一下前襟，布料底下透出薄薄一层红光，比刚才暗，但范围大了，整个手心大小的区域都是温的。
我转回身子准备走。
就那一瞬间。
左侧。十步外。一根合抱粗的冰柱，半透明，里头冻着半截旗杆的残骸。冰柱的侧面有一团黑影贴着冰面闪过去了，不快，像人弯着腰挪了两步，一闪就隐在柱子后面。
我后背从尾椎麻到后脑勺，整条脊梁骨跟被人浇了盆冰水似的。探测仪在手里一哆嗦，脱手滑下去砸在冰面上，啪地摔出一声脆响。我来不及捡，猛地扭头盯着那根冰柱，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声音劈了岔："谁？！"
冰柱后面没动静。我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在一块凸起的冻土上，差点仰过去。左手下意识去摸左兜，指腹碰着探测仪那个金属壳的时候，壳子是冰的，一丁点温度都没有。
然后听见一声喘。很轻，很长，像一口气憋了几个时辰才吐出来。沙哑的，尾音拖着，每个字都像在石头上磨过一道才滚出来："……御剑宗……"
停了。又喘了一口。
"……太上长老……"
我手停在探测仪上没动。冰柱侧面缓缓挪出半条胳膊，袖口是破的，布料黑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手指攥着冰沿，骨节发白，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那声音又说了一句，比刚才更低，低得我差点没听清："……你也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