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干什么。"我直接问。
太上长老没立刻答。他阖上眼睛歇了两息，胸口的起伏从快转慢了，慢到有一瞬间我以为他咽了气。然后又猛地抽了一口气，醒了，眼里那点亮比刚才暗了一半。他撑着冰面的那只手开始往回抽，肘关节咯吱响了一声，整条胳膊抖得跟筛糠似的。手掌翻过来扣在冰面上，五根指头慢慢蜷起来又张开，蜷起来又张开，像在试这五根还听不听使唤。小指蜷到一半就抽住了，指节卡在半空，抖了两下才慢慢压下去。他嘴里又冒出一团白雾，雾没成形就被谷底涌上来的那股铁腥味的风搅散了。
袖口破开的那截小臂上，霜花底下那些青紫色的血管比刚才鼓得更厉害了，凸起来的纹路贴着骨头走，从腕口一直拱到肘弯。他额角上的青筋也在跳，一下一下地，每跳一回眉心就拧紧一瞬，拧完又松，松的时候眼皮子会往下耷拉半寸，像有人在他眼皮上挂了铅坠子。
"冰墙。"他嘴唇翕动着挤出两个字，气息薄得像刀片刮骨头，"谷底这道冰墙往下走二百尺，底下压着一层上古灵脉残渣。玄冰道人在凿它。用整面冰墙的能量……"
他那只手开始往前推。掌心贴着冰面蹭出一道湿印。指头一根接一根压下去，食指先，中指无名指一起，小指最后跟上。五根指腹同时抵住冰面的那一瞬，整条胳膊猛地绷直了，手背上鼓起几道青筋，贴着骨头的走向凸出来，像冰面上裂纹的纹路。他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肉一缩一缩的，太阳穴那块凹进去一个坑。
他开始划。指尖在浊紫色的冰层上从左往右拉，拉出一道弯弧。弧线走得不顺，中途停顿了两回，一回是因为他抖了一下，指腹在冰面上蹭出一个歪扭的结；一回是他停下来又喘了一口气。弧线在末端往回兜，兜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圆心里他停了一下，整条胳膊的筋从腕口一直鼓到肘弯，青紫色的，像冰层裂开前底下拱上来的树根。他咬着牙把指头往圆心正中戳了三下，每一道都短，三道短横卧在圆心里面，像三根断骨。三道横杠刻完的那一瞬间，他整张脸的血色褪了个干净。嘴角那道干涸的血痂崩开了，新鲜的暗色顺着下巴淌下来，滴在圆的边沿上晕开。他喘了一声，那声音短而浅，气在喉咙里打了个旋就没了。
"嘶……"我从牙缝里抽出一口凉气。冰面上那个符号我见过，在灵泉后山那堵石壁上就有一模一样的刻痕，当时我以为是谁随手画的标记。三道短横一道斜线，每一道都磨得发亮，我拿手去摸过，深浅不一，最深那道快要戳穿石壁了。后来问过老周，老周说那是上古炼器师用来标定灵脉汇流点的符记，叫三脉汇。我当时没当回事，拍拍灰就走了。现在那个三脉汇正在我脚底下的冰面上往外渗血。
太上长老的指头又动了。从三道横杠的末端各拖出去一笔，一笔往左上斜，一笔往右上斜，一笔往正下拖。三条斜线冲出圆的外沿，在冰面上划出三道长短不一的刻痕，最后一道斜线刻到一半他腕子一软，整条胳膊往下塌了一寸，小指在冰面上磕了一下，留下一道横着的断尾。他咬着腮帮子又推起来，硬是把那道斜线走完了。斜线的末端戳进冰面，指头尖陷进去半厘，指甲盖压在冰上磨出一道弯弯的白痕。三道斜线发散出去的方向，正对着谷底那道黑沉沉的裂缝。裂缝口子上那团黑气在慢慢翻涌，我盯着看了两息，胸口那根玉佩又开始往皮下钻热了。
圆刻完了。手还按在圆心正中。他的胸脯开始剧烈地起伏，肩膀一耸一耸的，每一下都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倒气声。那颗凝结在下巴上的暗色血珠子挂不住了，滴下去砸在冰面上，啪地碎成几瓣。他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那只按在冰面上的手上，肩窝塌下去好深一块。肋下那道伤口又在往外渗了，衣料洇湿的范围在变大，从铜钱那么大扩张到巴掌那么大，暗红色在灰扑扑的衣料上开出一片湿润的花。他攥着冰沿的那只手松开了，整条左胳膊软塌塌地垂在身侧，手背贴着冰面，指尖朝下，指甲盖刮在冰疙瘩上发出一声极细的吱呀。
"他……"太上长老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在水底憋了很久才浮上来，"在用冰墙的能量……"
手指往下压了一寸，圆心里凹槽加深了。血从掌根淌进去，把三道短杠灌成三道细窄的暗渠，暗渠里的血还在往外渗，顺着那道歪扭的圆边往外爬，像几条细长的虫子往圆外头拱。最上头那道斜线也被血灌了半截，暗红色在冰层下面慢慢走，走得又慢又稳，像树根在地底下探路。
"淬炼一把'碎界刃'……"
他说"碎界刃"三个字的时候嘴唇哆嗦了一下，最后一个字的音碎在齿间。按在圆心上的手掌开始往下塌，腕口的筋一抽一抽地跳，每跳一下指头就往冰面里多嵌一分。中指第一个关节已经陷进冰层表面了，指尖弯着，骨头节顶着冰面，鼓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我看得见他的指甲在发力，指甲盖发白，底下的甲床被压得变了形，从粉白色转成一种淤青色的紫。他这个年纪的指甲本来就脆，再这么按下去怕是要劈。
"一旦炼成……"
眼皮阖下去半截，缝里那点亮朝我这边最后偏了一偏。他嘴角那口血痂又淌了一道下来，流进下巴的皱纹里积成一小洼，洼满了就溢出来顺着下颌线淌进脖领子。他嘴唇还张着，下唇里侧那层白皮翘起来，露出底下一道鲜红的裂口。裂口里的肉翻着，嫩红色，跟嘴唇上那些死白的老皮贴在一块儿，看着像什么东西被从里往外撕开了。
"两界都会……撕裂……"
话音落下去的同时肘关节塌了，整条胳膊从冰面上滑脱出去啪地搭在自己膝盖上。脑袋往前一栽下巴磕进胸口，那口气从嘴里慢慢漏出来凝成一团白雾，雾散了以后就再没有新的接上来。肩膀松开了，那只压在肋下的手从腰侧滑落，掌心朝上摊在冰面上，手指蜷着。他的胸口还微微在动，很浅很浅地往外扩了一下就停住了。冰面上那滩暗色还在往外洇，从圆心里渗出来的血蹭过那三道斜线的刻痕，淌到最远端那道裂缝的方向就冻住了。
说完便昏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