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长老倒下去，膝盖磕在冰面，闷响一声。我没扶住。他歪向左，肩膀着地，脑袋跟着歪过去，太阳穴贴着自己的血，睫毛抖了两下不动了。胸口伤口渗得更快，暗色从巴掌大扩到两个巴掌还多，血水顺着腰侧淌下，在冰面上弯曲线爬向三脉汇的刻痕。
我蹲下探他鼻息，气还有，薄得像蚊蚋扫指尖。又摸脉门，指腹贴上去，腕底筋跳了一下，隔好久才第二下，长到以为不会再跳。颈侧还有热，皮下有微搏。活的，但快撑不住了。
探测仪嗡嗡响。我半跪着端平，探头对准冰墙根的裂缝，屏幕波纹跑起来。紫绿线在发光底面上搅成一团，五息后清出一条走向，从左上往右下斜，拐两个弯，折角陡，像老式电路板走线。我盯着看了三息，后脑勺发麻。大三补考《电路分析》通宵背基尔霍夫定律，那些箭头圈圈印在卷子上糊成一片，监考老师在我旁边站了三回我都没抬过头。现在冰层底下紫光走的路线和当年电路图一模一样，弯折、分流、汇流，粗细配比都对得上。
波纹还在跑。我指尖在屏幕上比，紫色粗线到裂缝前三十尺分出两股支线，一股往左上，一股往右下，在冰墙腹心汇成更粗的紫脉。汇流点波纹幅值是别处三倍，能量高度集中。若在汇流前切断任意一股，汇流点能量瞬间失衡。脑子里蹦出一个词：短路。荒唐。但手没停，扯开背包，灵草一把把往外掏。天星藤细长柔韧，藤芯走水灵气，掐一下断面就往外渗青光，黏糊糊沾一手；火线草短粗带刺，叶脉发红走火，剥皮的时候指尖扎了好几下，血珠冒出来和草汁混在一起。各挑三根，剥掉枯叶，露出湿内芯。内芯里光缓缓淌，像细血管里的血。
还缺阻隔层。电路板要绝缘层隔开支路，否则串电。攥着灵草蹲在冰面手心冒汗，忽然看见膝盖旁半葫芦剩豆浆。豆浆凉了，面上结了层豆皮，勺子磕进去闷响一声。伸手把豆浆泼在冰面上，粘稠的白浆在紫冰上淌开，到两股支线处停住了，像被无形的东西兜住，底下的紫光透上来变成脏兮兮的藕荷色。
没时间想了。把天星藤芯头按进左侧支线始端，压进去半寸，藤芯青光立刻和底下紫光搅在一起，绞着冲了半寸才稳住。赶紧把藤身沿支线铺，藤皮贴冰面，青光像水流顺藤管往前涌。铺到第一个弯折点手一抖，藤身歪出去半分，差点搭上右侧支线。抄起豆浆泼上去，白浆浇在歪出的藤身上，青光紫光被隔开，两侧各自拱了两下没过去。
右侧支线用火线草铺。火线草芯里的红光比青光燥，铺上去冰面滋啦一声，像热铁碰了冷水。咬着后槽牙把火线草压在冰面上，手背青筋鼓着，指甲盖蹭在冰疙瘩上磨出几道白痕。铺到和天星藤汇合点前五寸停住。两股草芯从左右逼近中间汇流点，青光在左，红光在右，中间隔着豆浆阻隔层。白浆正在变薄，边缘透出淡淡的紫。汇流点底下的粗脉波动乱了，波纹从正弦变成锯齿，尖端一翘一翘的，像有什么在底下拱。
把两根草芯末端往中间推。左手拇指压着天星藤梢头，右手食指顶着火线草尖刺，两根指头隔着薄薄的豆浆慢慢靠近。指尖能感觉到两股光各自搏动，频率不同，青光慢，红光快，在豆浆两侧撞着，撞得白浆表面起了一层细密褶皱。还差一点。手在抖，从胳膊肘一直抖到指尖，抖得两个草芯末端在冰面上蹭来蹭去碰不着。食指肚上旧口子被冰碴刮开，血珠子渗出来，滴在冰面上冻成暗红小疙瘩。骂了一声，两指同时往前一送。
青光红光隔着豆浆碰在一起那瞬，整面冰墙嗡地颤了一下。白浆层从中间裂开一条缝，迸出一道亮紫色光柱蹿起一人多高才散。汇流点冰面炸开蛛网裂纹，每道裂纹里往外冒紫烟。冰层底下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在很深的地方炸了。裂纹最宽那道口子上，脸盆大一块冰疙瘩崩飞出去老远，砸在岩壁上碎成渣。禁制松了。裂缝口子上的黑气猛往回缩了一大截，缩得又急又快，像被从里面拽了一把。绞着各色光的光幕从中间塌下去一个凹坑，越塌越深，边沿往里卷。一股热风从裂缝里涌出来，带着铁腥味和土腥味，冲在脸上烫得眼皮一跳。
一把抄起太上长老的胳膊往肩上甩。他整个人软得像袋子沙，肩膀搭上来脑袋往后仰，下巴磕在我后颈上，冰凉。肋下伤口还在渗，暗色湿意顺着脖领子往下淌。一条胳膊兜着他的腰，另一条撑地往起站，膝盖吱嘎响了一声，小腿肚子上的筋绷得快断了。谷口五十丈外。扛着他连滚带爬往那个方向蹿，靴子底在冰面上打滑了两回，第二回滑出去半步拿膝盖硬撑住，冰碴硌进裤腿刮出一片火辣辣的疼。身后的冰墙还在塌，崩裂的声响一阵接一阵，像有人拿大锤从底下往上砸。三脉汇血符裂成几瓣，血水混着冰水往低处淌，紫烟从每道裂缝冒出来，把整片谷底罩在暗沉沉的雾里。五丈，三丈，一丈。冲出谷口时鞋尖踢在一块凸出的石头上，整个人往前抢了一步，太上长老从肩上滑出去半截，一把攥住他的腰带捞回来。谷口的冷风灌进嗓子眼，又干又辣，撑着膝盖弯着腰喘了好几口气，肺里像塞了一团冰碴子，又冷又扎。抬起脑袋往身后扫了一眼。
拖着昏迷的太上长老狼狈逃出谷口时，李超回头看了一眼，谷底深处传来一声金属摩擦般的嗡鸣，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唤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