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涧寨内,槐花轻落,簌簌如雪。
漫山遍野的素白花瓣随风漫卷,越过高高筑起的青石寨墙,拂过古朴青瓦、雕花木窗,悠悠扬扬落满整座青石庭院。一地素白柔软,衬得满院寂静空寥,落尽温柔,也落尽刺骨寂寥。
祝月盈微微弯腰,指尖轻柔拾起地上那支被人遗落的细碎野花,小心翼翼起身,将花枝轻轻插进案头古朴的红瓷瓶中。瓶中粉白野花与窗外簌簌槐花遥遥相映,花影轻轻摇曳,雅致好看,却愈发衬得整间屋子空旷冷清、凄寂无人。
偌大空荡房间里,再无往日温软私语,唯有晚风穿窗而过,拂出浅浅簌簌轻响。天光浅浅落进屋中,单薄又微凉,铺不满一室荒芜。
桌上温热的早餐早已彻底凉透,精致糕点凝满冷意,杯中茶水寒凉彻骨,恰似她此刻冰封沉底、再无暖意的心。瓷盘里整齐摆放的桂花糕,还清晰留着昨日他亲手摆盘、细细摆放的温柔痕迹,可桌边那道常坐的位置,从此空空荡荡,再也不会有那个温柔俯身、轻声唤她“月盈”的身影。
她静静凝望着空无一人的庭院,目光久久落向清晨他决绝离去的方向,喉间酸涩翻涌,轻声低叹,声音轻软微弱,堪堪被晚风吹散:
“李易之……这次,是真的被我伤透了吧。”
她缓步独行,静静伫立在院中那棵苍老繁茂的老槐树下。粗砺苍劲的树干、层层叠叠的枝叶,皆是两人相伴相依的痕迹,是他们一同栽种、一同倚靠、一同望月谈心的旧时光。晚风拂过,漫天槐花簌簌坠落,纷纷扬扬落在她肩头、鬓边、发间,细碎温柔,却瞬间勾起铺天盖地的回忆,如潮水汹涌翻涌,将她层层裹挟、溺入温柔过往。
不过短短两日之前,她还安然温顺地蜷缩在他温暖宽厚的怀中,静静听他耳畔低语温柔情话,温热气息缠绕耳畔,沉稳有力的心跳清晰动人,安稳得让她以为岁月可以永远这般静好。他会温柔抬手,替她拂去鬓边沾染的细碎花瓣,会俯身贴近耳畔,诉说句句缱绻温柔,眼底藏不住的宠溺、珍视与偏爱,浓烈得快要溢出来。
彼时清风温柔,槐花雪白,他眼底山河万里,唯独盛满她一人。
可转瞬朝夕,物是人非。
如今清风依旧,槐花依旧,风景如故,唯独身旁无人。只剩她孤身伫立,满心满眼、朝朝暮暮,皆是他温柔模样,挥之不去,念念不忘,却再也触碰不得。
心口密密麻麻、阵阵抽痛,万千酸涩缠满四肢百骸,连浅浅呼吸都裹挟着化不开的涩意。祝月盈缓缓闭上双眼,长睫轻颤,喉间酸涩哽咽,低语轻轻呢喃,微弱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要是你不是朝廷的人,该多好……”
若世间无朝堂尊卑,无皇室婚约,无身份天堑,无宿命枷锁。
她只是云涧寨自在随性的山匪大当家,他只是偶然避世、温润温柔的寻常公子。
他们便可守着这座清幽云涧寨,守着年年岁岁满树槐花,朝暮相伴,岁岁相守,安稳余生,岁岁温柔。
奈何命运弄人,情深终究缘浅,相爱偏要相离。
——
午时,奉德医馆。
满屋清浅绵长的药香袅袅弥漫,往来病患有序落座,人声平和安稳,一派静谧祥和。
可这份安宁,骤然被一股刺骨凛冽的寒气压生生撕裂、尽数打破。
李威岩推门而入,一身玄色衣袍染满室外风尘,身姿挺拔凛冽,周身裹挟着化不开的戾气与寒霜。推门带起的冷风席卷满堂,生生冻结了满屋药香。堂内抓药问诊的百姓瞬间噤声屏息,伙计手上动作骤然停滞,无人敢抬头直视他眼底翻涌的滔天怒意。
江辰快步上前欲躬身相迎,习惯性即将唤出那声尊称,话音未落,便被他冷厉厉声骤然打断:
“闭嘴,如今,称我将军。”
他此番隐入辽城,本是为暗中彻查多年前皇后旧案,步步隐忍、处处克制,从不轻易显露锋芒。可今日,满心温柔尽数破碎,满腔赤诚尽数被碾,被骗、被舍弃、被绝情推开的痛楚与暴怒交织翻涌,彻底冲垮所有隐忍克制。眉眼覆满寒霜,眼底隐泛猩红,语气冷冽刺骨,字字裹挟戾气,是从未有过的失控失态。
“巡王印成勋,伤势如何?”
“回将军,印成勋体内剧毒已尽数清除,只是肩头箭伤尚未愈合,恢复缓慢,此番多亏月姑娘舍身相救……”
“不准再提她半个字!”
李威岩猛然抬手狠狠拍落桌案,厚重实木桌骤然震颤,案上杯盏相撞脆响刺耳,周身戾气瞬间暴涨数倍。眼底积压的痛楚、不甘、暴怒与心碎尽数翻涌,层层叠加。
他此生倾尽温柔、捧在心尖宠溺呵护的人,掏心掏肺相待、毫无保留信任的人,到头来,所有温柔、所有真心、所有奔赴,竟全是假象,全是一场荒唐戏耍!
江辰被他骤然爆发的怒火惊得心头一颤,连忙噤声收话,满心忐忑小心翼翼试探:“将军,您……到底出了何事?为何动如此大怒?”
“月衣红!”
李威岩胸口剧烈起伏,怒意翻涌不息,字字咬牙切齿,皆是从齿缝狠狠挤出,裹挟无尽寒恨:“她从头到尾,将我李易之当成傻子肆意戏耍、任意玩弄!
我竟蠢到真心相待、掏心掏肺倾尽赤诚!以为山寨温柔是真,以为她的依赖是真、心动是真!原来从头到尾,全都是假的!”
江辰瞬间瞠目结舌、满心错愕。
普天之下,朝野内外,无人敢欺、无人敢戏耍半步的铁血涵王,今日竟被一介山寨匪姑娘伤至如此失态、痛至濒临失控。跟随多年,他从未见过自家主子这般狼狈、这般狼狈痛楚、这般溃不成军。
恰逢王大夫从柜台后缓步走出,见他怒不可遏、戾气滔天的模样,温和拱手,从容开口:“将军所言月衣红,可是云涧寨那位大当家?”
李威岩面色瞬间沉至谷底,铁青冷峻,一言不发,五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周身气压低得令人窒息。
江辰只得连忙代为应声:“正是。”
王大夫行医半生,遍历辽城四方,阅人无数,最是通透明理,素来知晓月衣红品性,坦然直言:“月姑娘在辽城地界口碑极佳,常年劫富济贫、庇护一方百姓安宁,待人心善宽厚,从不无故伤人、绝情负人。
若非将军处事有失,或是其中藏有天大误会,她断然不会无故绝情、伤人至此。”
这番通透实话,字字精准戳中他心底最痛、最不敢深究的地方。
他怒的从不是被戏耍,而是心底偏执不肯接受,她有万般苦衷、万般隐忍,是身不由己的忍痛割舍。他宁愿恨她薄情绝情、戏耍真心,也不愿直面两人宿命相克、注定别离的残酷真相。
“大胆!”
李威岩骤然怒喝出声,周身杀气轰然暴涨,眼神凛冽冰冷,寒意彻骨,周遭空气瞬间凝滞冰封,“区区一介医者,也敢妄议本将人品、肆意揣测是非!”
江辰吓得肝胆俱裂,连忙死死拉住身旁直言的王大夫,急得满头冷汗、声音发颤:“王大夫快住口!别再说了!将军此刻心绪大乱、怒火攻心,任谁劝说都听不进去!”
剧烈争执与怒喝,瞬间惊动内室静养之人。
印成勋缓缓推门走出,面色依旧苍白虚弱,肩头箭伤未愈,步履带着几分迟缓矜贵。他眉头紧蹙,一身皇室贵气凛然,目光淡淡扫过喧闹外堂,语气清冷不耐,带着与生俱来的王族傲慢:
“何人在外喧哗大闹,扰本王清静静养?”
江辰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赔罪,满脸惶恐:“巡王殿下恕罪!我家将军心绪郁结、一时失态,不慎惊扰殿下静养,还望殿下海涵!”
印成勋眸光轻瞥,淡淡扫过暴怒失态的李威岩,眼底掠过几分不屑轻视,语气锋利带刺、字字讥诮:
“原来是当朝大将军。
在外受了闷气委屈,便来寻常医馆撒野动怒,迁怒无辜之人。这般心性气度,未免太过小家子气,失了重臣身份。”
“关你屁事!”
李威岩本就满心委屈、怒火、心碎无处宣泄,被他刻意讥讽轻视,积压所有情绪瞬间彻底炸裂,全然不顾朝堂体面、邦交礼仪,怒目相对。
“你敢再说一遍?”印成勋脸色骤然冷沉,身为天成尊贵巡王,从未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顶撞。
“信不信本将今日,直接踏平你这奉德医馆!”
李威岩怒极起身,右手骤然按住腰间佩剑,五指收紧,指节青筋暴起、力道极致,剑鞘寒光隐隐凛冽欲出。满堂众人惊恐后退,屏息噤声,无人敢妄动分毫。
江辰用尽浑身力气死死拽住暴怒的他,急得大汗淋漓、声音发抖:“将军!万万不可冲动!他是天成国巡王!两国使节交好,万万动不得!一旦动手,便是牵动两国邦交的滔天巨祸!”
他拼尽全力强行拖拽,硬生生将李威岩往门外拉扯,一边奋力阻拦,一边频频回头连连赔罪,满头冷汗:“殿下恕罪!我家将军今日心绪大乱、言行失度,冒犯殿下!改日必定亲自登门负荆请罪!”
李威岩被强行拖拽至医馆门口,依旧怒意难平,回头怒视印成勋,眼底恨意与不甘交织,字字铿锵、咬牙切齿厉声喝道:
“李易之,今日记下你此番言语!
碍于两国颜面,本将今日暂且退让、不予计较!他日再见,绝不轻饶!”
印成勋微微蹙眉怔愣,低声缓缓重复那三字化名:“李易之……”
江辰心头骤然一沉,暗暗叫苦不迭。
自家王爷心绪大乱、怒火攻心,竟情急之下随口编了假名外露。
一时意气失态,随口化名,来日,必定又要无端牵扯出一桩新的朝堂风波、无尽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