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长老的床榻设在玉泉殿东暖阁,从玄冰谷背回来人就再没醒过。李超守在榻边,把那小半截还没用上的天星藤搁在矮几上,藤芯里残存的光忽明忽灭,映着窗纸上的冰花纹一晃一晃的。
门帘掀开,宗主赵元平走进来,脚步比往常沉。他跟李超点了点头,没说话,径直绕过屏风到榻前。太上长老歪在枕上,面色灰败,肋下的伤已经被药裹住,但渗出来的暗色还是洇透了三四层纱布。赵元平把手指搭在榻沿上,指节绷着,半天没动。
太上长老是在黄昏时候醒的。睁眼那一下嘴唇先动了动,舌头顶着上颚发出一个干哑的气音。赵元平俯下身,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三脉汇下面有东西。"太上长老的声音像从一口枯井底往上浮,断着,"石壁凿穿了,露出一截铁壳子。壳子上刻了九九八十一道符文,每一道的走向……跟咱们这边用的完全反着。"
赵元平腰背直了一下:"反着?"
"起势是收势,收势是起势。灵气的运行路径倒过来走。"太上长老咳嗽了一声,牵动伤口,眉头皱紧又松开,"那铁壳子不止一层。我贴上去听,里头有动静,像齿轮在转。一转,整个玄冰谷的冰层就跟着颤一下。"
李超听到这里,手里的藤芯晃了晃。他想起探测仪屏幕上那组和电路图完全吻合的走线,当时还以为是自个儿眼花了,现在太上长老说的齿轮转动跟那波纹跳动的频率对得上,都是先慢后快,快到某个节点就突然顿住。
太上长老继续说,语速很慢,每说一截就要歇几息。他说那铁壳子底下的符文排列方式他从没见过,但隐约觉得眼熟——五十年前他进过一次虚空裂隙,裂隙壁上的纹路跟这个有三分像。那时他以为是什么上古遗迹的残存,如今回看,那裂隙根本就是人为凿出来的,只凿了一半就停了,凿痕的边缘还是新的。
赵元平的指节从榻沿上抬起来,攥住了袖口。
"还有一件事。"太上长老的眼皮撑开一条缝,瞳孔里映着烛芯跳动的光,"那铁壳子侧面上有一个印记,不是符,是一个字。我认不得那个字,但描下来了。"
他从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过来。赵元平接纸的时候指尖在抖,纸角在他手里折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李超凑过去看了一眼,纸上是一道弯折的线条,三横两竖,不像任何一种已知的文字,但李超认得——那形状跟探测仪上最初捕捉到的那组紫绿波纹走线一模一样,连拐弯角度都没差。他盯着那线条看了好几息,后脑勺又麻了一下。
赵元平攥着纸,在榻前站了很久。烛火把纸上的线条照得忽明忽暗,那三横两竖在光影里像活过来似的,自己拐了一个弯。
"此前我只当是个投机取巧的凡人在山里挖挖凿凿,撞上了什么稀罕的灵脉。"赵元平转过身面朝李超,声音低下去一截,"现在看来,玄冰谷底下那东西——铁壳子、倒行符文、虚空裂隙——全都冲着同一个方向去的。三脉汇是供给它的入口,那入口一断,里面的齿轮就停转了片刻。"
他顿住,下颌绷了绷:"你弄断那两根草芯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再说一遍。"
李超把探鼻息、摸脉门、探测仪屏幕上的波纹走势、用豆浆做阻隔层的经过大致说了。说到两股光隔着豆浆层碰在一起的那声闷响,赵元平的眼睛眯了一下。
"短路。"赵元平把这俩字含在嘴里嚼了一回,"你管那叫短路。"
"是。"李超说,"汇流点能量太高,支路一断,主路就跳了。"
赵元平转过头去看太上长老。太上长老已经又合上眼了,呼吸比之前匀了些,但胸口还是起伏得浅。纱帐垂下来一半,遮住了他的下半张脸。
"那铁壳子转了一夜,玄冰谷就冻了一夜。"赵元平的声音忽然低到近乎自语,"要是再转下去呢?谷底的裂隙——"
他没说完。窗外的暮色已经彻底沉下去了,东暖阁里只点了两盏灯,灯芯烧久了发乌,光昏昏的。李超能听见院墙外头几个弟子的脚步声,来来回回走,压着嗓子说话,话尾飘进窗缝里变成一阵含混的嗡嗡声。院子里有人往炉膛里添了块柴,火苗呼地蹿起来一下又落下去,那声响从墙根底下透进来,闷闷的。
赵元平把这阵嗡嗡声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那天进山之前,跟谁报备过?"
李超没料到他问这个。想了想,说:"没跟这边报备。但出发前在公用通讯器上留了一条讯息,发给我那边一个同事。"
"那个同事能联系上你说的'将军'?"
"能。他是将军手下的联络员。"
赵元平的手指在袖口里攥紧了又松开,反反复复好几遍。李超注意到他拇指的指甲盖顶在食指关节上,顶得发白。他直起身的时候膝盖咔了一声,像是蹲久了落下的毛病。
"李先生。"赵元平忽然改了称呼,声音也换了一种调子,从低变成平,平得不像之前那个时常端着架子说话的宗主,"此前我派了人在你营地外头轮班盯着,你知也不知?"
"知。"李超说,"那几个弟子值夜的时候老在火上烤土豆,香得我睡不着。"
赵元平怔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他转回身面朝李超,脚下向前迈了一步,靴底落在青砖上发出很轻的一声。然后他把双手拢进袖里,从肩到腰直直地弯下去——
宗主走下高位,对着李超深深一揖:"李先生,此前多有怠慢。此事已非我修仙界一家之事,关乎贵我两界存亡。请代我联系你们……那边的'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