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寒看到的那根线，是‘识线’。五蕴炽盛到极点时会产生一种副作用，就是自己的识会向外界辐射，就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伸出去。辐射得越远，能碰到的东西就越多。赵寒的识被那只眼睛牵引着碰到了那个人的识，他看见的那根线的另一头，就是那个把这只手‘种’进观音像的人。”
“那个人是谁？”
晏无名用竹枝在曼荼罗中心又写了一个字，“孟”。
“静观师太说，三十年前盗观音左手的俗家弟子姓孟。贫僧托了寺里的比丘尼查了普济寺的功德录，那人叫孟还，当时二十二岁，天龙寺俗家弟子，因盗取观音左手被逐出师门，入狱后咬舌自尽，这是三十年前的事。贫僧又让赵寒的人查了孟还的户籍，发现他入狱前已有一子，当时尚在襁褓之中。按时间推算，他儿子今年应该三十二岁。名字叫——”
竹枝在曼荼罗中心那个“孟”字旁边又写了一个名字。
“孟照。”
苏摩将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照，照见五蕴皆空的照。那个在观音手心留下眼睛的人，给自己取了一个与第六苦直接相关的名字。
“他在哪里？”
“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
晏无名放下竹枝，“贫僧让京兆尹的人按户籍地址去查过，孟家老宅在城东甜水井巷，已经空置了二十多年，附近的邻居都说从没见过孟家的后人。他不在京城任何一间寺院里挂单，不在任何一间客栈里留宿，也不在户籍记录里。这个人像是一滴水，完全融入了京城的人海里，不见踪迹。”
拾得从伏魔院厨房端了一碗热粥过来，蹲在青砖地上看那幅曼荼罗。他看了很久，忽然伸出手指着“彼识”两个字：“他不在这里。”
“什么意思？”
“这只手是‘种’在观音像里的，他的识顺着识线从手上延伸到观音像里。他人不在这里，但他的识在这里。既然识可以从手延伸到观音，那也可以从观音延伸到别的地方。他不是在找人，他是在等。等一个识足够强的人，能逆着他的识线找到他。”
苏摩微微眯起眼：“逆着识线怎么找？”
晏无名捻着念珠的手指停了，他低头看着曼荼罗中心那个圆点，沉默了很长时间。竹林里的风穿过廊下，将地上那些用竹枝画的线条吹得微微模糊。
“有一个办法，与那只眼睛再次对视，在被它拉进去的时候不抵抗，顺着识线往源头走，但这样做风险极大。赵寒只看了一瞬就被余波震得五天吃不下饭。如果要逆流而上走到识线的源头，那个人的整个识蕴都会压过来。承受不住，就会像赵寒一样吐，但吐不是最坏的结果。最坏的结果是迷失在识线中间，进不去也出不来，变成和师兄之前一样的状态。”
“我去。”
苏摩说，不是豪言壮语，不是慷慨激昂，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我去一趟京兆尹”。他咳疾未愈，说话时喉咙里还带着一丝沙哑，但这两个字落地没有丝毫犹豫。
“苏掌院——”晏无名刚要开口，苏摩抬手止住了他。
“赵寒是我的人，那只眼睛动了我的人，我就该亲自去会会它。再说了，你是出家人，入画渡苦是你的法门。我是伏魔院掌院，查案缉凶是我的本分。各尽本分。”
他从腰间解下阿赖耶识剑，横在膝上，手指按在剑鞘上那道磨得发白的皮绳上，“孟照不现身，我们就去找他。识线是唯一的线索，逆流而上找到源头，第六苦的苦主就浮出水面了，这个险值得冒。”
拾得走到他面前，站定，双手合十，弯腰一礼。抬起头时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一种苏摩已经渐渐习惯了的、理所当然的认真。
“苏掌院，我也去。我不是伏魔院的人，也不是出家人。但我看得见那个人的识线，上次在普济寺，我站在殿外就看见了，那条线是金色的。”
金色是晏无名心灯的颜色，是火罗刹的冷焰被渡化后变成的颜色。金色意味着那个人不是纯粹的恶人，他的五蕴炽盛底下，还埋着一颗没有烧完的种子。苏摩将阿赖耶识剑悬回腰间，起身向门外走去。
普济寺的观音殿在黄昏中更显幽深。
丈六白檀木千手观音端坐莲台，四十只手臂在烛火中投下层层交叠的影子。那只多出来的手依然在，手上的眼睛依然紧闭。苏摩站在观音像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睁开。
那只眼睛倏然睁开。
琥珀色的虹膜，竖直的瞳孔。苏摩没有移开目光，没有抵抗。他任由那只眼睛将他拉进去，眩晕感比上次更猛烈，从眉心直贯后脑，然后沿着脊椎向下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从自己的身体里抽离。他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用眼睛，是用识。他看见自己站在观音殿中，看见晏无名站在门口，看见拾得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
然后这些画面同时碎裂，化作万千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散。他站在一条由光影构成的通道里，四周不是墙壁，是无数帧定格的画面，赵寒八岁偷吃供果，十六岁第一次杀人，去年在伏魔院门口捡起受伤的鸽子。这些碎片不是有序排列的，是漂浮的，像一条河里的碎冰，从他身旁缓缓流过。他在逆流而上，沿着赵寒的识线，从末端走向源头。
通道尽头是一个模糊的人影，苏摩走近，人影渐渐清晰，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面容清瘦，颧骨微耸，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十指修长，指尖有薄茧。他站在一片无垠的虚空中，四周没有任何参照物，只有他一人。他的左手，从手腕以下，不是血肉，是一团燃烧的金色火焰。火焰烧得很安静，没有声音，没有烟，只是静静地燃烧着。
孟照。
苏摩在距离他五步之处停下，孟照抬起头，那双眼睛与观音手心里那只眼睛一模一样，琥珀色虹膜，竖瞳孔。但他的神情不凶，也不疯，而是极安静的、近乎于入定的那种静。
“你来了。”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苏掌院，我等你很久了。”
“你知道我会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