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上布鞋已经磨出几道裂口，脚底踩着硬土，每一步都像走在烧热的石板上。他把肩上的布囊往上提了提，衣角被风吹得贴在腿边又弹开。
身后三丈远，陆听樵拖着步子跟上来，嘴里嘟囔：“你这还债比渡劫还累，人家修士闭关九九八十一天，好歹还有灵泉沐浴、丹药温养。你倒好，千里迢迢就为一件新衣？”
苏砚侧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是也跟来了。”
“我来是怕你半路被人当疯子绑去换赏钱。”陆听樵啐了一口，抹了把额头的汗，“再说了，你一个人走东道，我饭都没吃上，难道真让你甩了我？”
两人说着，官道尽头浮出小城轮廓。城墙低矮，青砖剥落，城门口歪着一棵老槐树，枝条斜伸出去，底下站着个拄拐的老妪，灰白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手里攥着块褪色的蓝布帕。
苏砚远远望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老妪颤巍巍往前挪两步，眯眼朝这边看。等他们走近，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你是苏砚吗？我丈夫临终前说，若有人来还债，必是苏公子。”
苏砚站定，点头，“我是。他有何遗憾？”
老妪眼眶一红，手抖得厉害，“他说…没能让妻子穿上新衣。”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补丁摞补丁的旧袄，“一辈子穷，他总觉得对不住我。”
陆听樵站在一旁，原本想笑，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了看苏砚，见对方已经转身往城里走，背影干脆利落，像是早知道会听见这句话。
市集不大，摊子沿街排开，卖些粗布、干粮和铁器。苏砚径直走向布庄，挑了一匹素绸。掌柜的抬头一看价格，立马摇头：“这料子贵，没人买。”
苏砚把银钱放在柜上，“替人做的。”
掌柜皱眉，“替人做也不接这种活。裁缝铺子嫌麻烦，这种事又不赚钱。”
苏砚没争，拎着布匹出了门，沿着巷子一家家找裁缝铺。第三家是个窄门面，门口挂块旧木牌，写着“张记成衣”。屋里亮着灯，一个中年妇人正低头缝补。
他在门口站定，轻声说：“劳烦您，能不能帮我赶一件衣裳？替一个将死之人，圆一句诺言。”
妇人抬眼看他，脏兮兮的脸，破了边的袖口，怀里紧紧抱着一匹崭新的绸子。
她接过布料展开瞧了瞧，又看了眼苏砚的眼睛。
过了会儿，她叹了口气，“进来吧。灶上还有热水，你先洗把脸。”
苏砚摇头，“我不累。您只要能把衣裳做成，明早就能交到她手里。”
妇人低头剪布，“你图什么？”
“不图什么。”他说
那一夜，灯没灭。苏砚坐在门槛外，听着剪刀划过布料的声音，偶尔递杯水进去。陆听樵蹲在对面墙根下，抱着剑啃干饼，一边嚼一边瞅着他，眼神从嫌弃慢慢变成说不出的复杂。
天刚亮，门开了。妇人捧出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袖口压了暗纹，领边细密滚边，虽不华丽，却一丝不苟。
“穿得体面点，”她说，“也算是对得起那句话。”
苏砚双手接过，道谢后快步出巷。老妪已在院中等候，晨光洒在泥地上，映出她佝偻的身影。
他走进院子，把衣服递过去，“阿婆，这是给您做的。”
老妪双手发抖，接过衣服慢慢展开，指尖摩挲着绸面，忽然笑了，“他若见，定开心。”
她穿上新衣，站在阳光里转了个身，像年轻了十岁。眼角有泪滑下来，但她笑着，“我一直以为他忘了，原来他一直记得。”
苏砚看着她，心里那根绷着的弦，轻轻松了一寸。
就在这一刻，他体内微微一震，仿佛有什么东西落了地。道基处泛起一丝暖意，不像灵气冲刷，也不像功法运转，更像是…一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放下了。
他把手揣进袖子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薄茧还在，手还是那双笨手。
陆听樵站在院门外，没进来，也没走。等老妪笑着送他们出门，他才低声问：“一件衣服，换一道修为提升，你觉得值？”
“不是换。”苏砚说，“是还。”
“你还的是什么？”
“一句惦记。”他说
陆听樵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你说你傻吧，这事千千万万的人不会管；可你要不说傻吧，偏偏只有你管了，还走得这么稳。”
他拍了拍苏砚肩膀，“走吧，别让饭凉了。”
两人离开小城，踏上通往荒原的官道。太阳渐渐升高，照得路面发白。风从背后吹来，带着干燥的土味。
接下来的路不会更轻松。只要脚下这条路是对的，哪怕没人信，他也得走下去。
陆听樵走在旁边，时不时瞟他一眼，最后只嘀咕了一句：“以后别再‘独自一人’了。你要是真敢扔下我，我真能追到天涯海角。”
苏砚嘴角微动，没反驳。
远处地平线起伏，荒原边缘隐约可见一片灰褐色山影。那里没有热闹，也没有灯火，只有风刮过岩石的声音。
他们正朝着那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