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从赵寒看我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会来。赵寒的识很正,能养出这样下属的人,不会丢下自己的属下不管。”
孟照低头看着自己那只燃烧的左手,火焰在他指缝间流转,“苏掌院,你不想问什么吗?”
“你的手,什么时候开始烧的?”
“三十年前。”孟照抬起头,那双竖瞳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苦涩,“三十年前我父亲盗了观音左手,他在牢里咬舌自尽之前,做了两件事。第一件,他把一片画着眼睛的碎布吞进了肚子里。第二件,他托人带了一句话给我娘,‘孩子生下来之后,不要让他当木匠。’”
“为什么?”
“因为我父亲是木匠,那尊千手观音,就是他雕刻的。”
苏摩的瞳孔猛然收缩,那尊丈六白檀木千手观音,是孟还的作品。三十年前孟还盗取观音左手,不是为了偷东西,是想从自己亲手雕刻的观音像里取回一样东西。他失败了,被当作盗贼抓进了牢房,咬舌自尽。而他吞进肚子里的那片画着眼睛的碎布,上面画着的眼睛,与此刻孟照手心里那只一模一样的眼睛,是他用三十年时间从父亲的遗愿里长出来的。
“我父亲在雕刻观音时,把自己的识留在了木头里。不是刻意的,是日复一日、一刀一刀地刻,刻到最后,木头就活了。他发现自己控制不了那只手,那只手长在观音身上,却会自己动。他怕它伤害别人,决定把它取下来。官府不懂这个,他们只看到了一个偷佛像的盗贼。”
“那只手后来被装回去了。”
苏摩说。
“是,但木头里的识没有消失,只是被封住了。三十年来它在观音像里蛰伏,等我长到父亲雕观音时那个年纪,它就苏醒了。它从观音像里伸出来,找到了我。不是害我,是归位。我父亲把他最好的东西留在了这尊观音像里,三十年后,那东西回到了我手上。”
苏摩看着孟照燃烧的左手,火焰比刚才更亮,金色中开始掺杂一丝若有若无的赤红。
“你为什么要让那些比丘尼吐?为什么要攻击赵寒?”
“我没有攻击他们。”
孟照摇头,声音里有一种深深的无奈,“我控制不了这只手,它看到什么就‘照’什么。那些比丘尼进殿礼佛,它的眼睛睁开,自动照见了她们的识。她们之所以吐,是因为她们的识承受不住,这不是攻击,是照妖镜。一个人心里的东西被照妖镜照出来,承受不住就会吐。赵寒承受住了,他只看了一眼,就走到了识线中间。他是第一个能走到一半的,而你是第一个走到终点的人。伏魔院掌院,果然名不虚传。”
苏摩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你为什么要‘种’这只手在观音像里?你想找什么?”
孟照低下头,看着自己燃烧的左手。火焰已从金色渐渐转为赤红,烧得越来越烈,越来越不安静。
“找一个人,找一个能和我对视而不吐的人。找一个能逆着识线走到这里的人,找一个,能帮我把这只手灭掉的人。我自己灭不掉它,它烧的是我的识,越烧越旺,越旺越烫。苏掌院,你看见了吗?这火是金色的,和你卷轴上渡过的苦是同一种颜色,但它正在变红。红色不是苦,红色是业。等它烧到纯红,我就不是我了,我的识会被它全部吞掉,变成一个活着的业火傀儡。”
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做了一个请求的姿势。
“苏掌院,伏魔院掌院,阿赖耶识剑的传人。你的剑能识破一切虚妄,也一定能识破我手心里这只眼睛。帮我把父亲留在我识里的执念斩断,不必怕伤我,我本就已经被烧得差不多了,斩断执念或许还能剩一个干净的识,继续活着。斩不断,我就烧干净。不管是哪种结果,都比我控制不了它、让它去伤害更多无辜的人要好。”
苏摩低头看着自己腰间的阿赖耶识剑,这把剑能识破招式、识破谎言、识破心魔,但能识破一只由三十年前一个木匠的执念所凝结成的眼睛吗?他不知道。但他想起慧寂在骨头上刻的那个“我”字,想起晏无名灭掉心灯时说的那句“空不是病,空是药”。六苦已渡其五,第六苦的答案也许不在剑锋上,而在另一个地方。
“孟照,我不会斩你的手。”
苏摩将手从剑柄上移开,“因为你的手不是魔,是你父亲留给你的最后一件礼物。你刚才说,他把自己最好的东西留在了观音像里,那不是魔,是他的识。一个木匠用一生雕刻一尊观音,把他的慈悲、专注、爱都注入了木头。他留给你的不是一只会烧人的手,是一只能照见世间万物的眼睛。它是烧,但烧的不是你,是障碍。你把它的火当成了敌人,所以它越烧越烫。如果你不再抗拒它,让它烧完它该烧的东西呢?”
孟照怔怔地看着苏摩,嘴唇翕动了很久。那双琥珀色竖瞳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不是眼睛本身,是眼睛里那一层结了三十年的冰。
“让它烧完?”
“让它烧完。它不是业火,是心灯,你父亲的心灯。”
孟照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那只手正在从赤红变回金色,火焰不再猛烈,而是温和地、安静地燃烧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在那片无垠的虚空中却有一种近乎朝阳初升的明亮。
“我懂了,我不该躲。我躲了三十年,躲父亲的遗愿,躲这只手,躲那些被我伤害的人。躲到无处可躲,就把自己藏进了观音像里。观音倒坐,不是不肯回头,是在等我回头。”
他抬起头,看着苏摩,双眼流泪。泪水不是普通的透明,而是金色的,一滴一滴落在虚空中,化作光点消散。
“苏掌院,请你出去之后,替我在观音像前点三炷香。一炷给我父亲,一炷给那些被我伤害的人,一炷,给你自己。你的识很强,但你的身体很差。第六苦渡了之后,好好养病。”
苏摩睁开眼,他站在观音殿中,面前是丈六白檀木千手观音。那只多出来的第四十一只手正在缓缓从金色变为透明,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化作光点。光点没有消散,而是沿着手臂缓缓退回了虚空中,回到了孟照那里。当最后一点光芒消失时,那只手已不见了。观音恢复了四十只手的原貌,四十只手掌心的四十只眼睛依旧或开或合,姿态各异。
拾得已经将三炷香插在供桌上的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在观音的四十只手之间缭绕。少年双手合十,低低诵了一声佛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