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走在前头，肩上的布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里头装着几包干粮、一本用粗布裹紧的册子，还有那支从不离身的旧笔。陆听樵跟在半步之后，剑柄时不时磕一下腿侧，发出轻微的响声。
两人没怎么说话。自从小城送完新衣，话就少了。不是无话可说，而是有些事不必说透。陆听樵原本还想调侃几句“你这还债上瘾”，可看着苏砚走路时微微低头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地平线上的山影越来越近，灰褐色的岩层像是被谁用刀劈过，一道道裂痕横贯其间。风从那些缝隙里钻出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躁动味儿。远处人声渐起，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后来汇成一片嗡鸣。
“来了。”陆听樵眯眼往前一瞧，嘴角挑了下，“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前方原本空旷的谷口已挤满了人。各色法器悬在半空，灵光闪闪烁烁，修士们三五成群，有的低声议论，有的闭目调息，更多是盯着那座突兀立于荒野中的石门，高约三丈，通体漆黑，表面浮着一层流动的银纹，像是水波，又像某种符咒在缓缓转动。
石门中央裂开一道竖缝，内里雾气翻涌，时而透出金光，时而又闪过雷影。每隔片刻，便有一股灵气喷薄而出，引得围观者一阵骚动。
“北岭秘境，终于开了。”有人低呼。
“听说这次机缘非同寻常，能助人断情证道，一步登天！”
“别废话了，先进去抢位置！晚了连汤都喝不上！”
话音未落，已有数道身影腾空而起，化作流光冲入石门。紧接着，更多人跟上，争先恐后，你推我搡，场面瞬间混乱起来。空中传来几声闷响，显然是有人暗中动手，但没人理会，仿佛在这种地方，伤几个、死几个，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苏砚站在人群外围
他目光扫过那些飞驰而去的背影，神情平静，像是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风把他的衣角吹得贴在腿上，他又往上提了提布囊，手指无意间触到袖中那本册子，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陆听樵站到他旁边，双手抱臂，看着眼前乱象笑了笑：“不去抢？”
“我的机缘，不在里面。”苏砚摇头。
陆听樵挑眉，“哦？那你来这儿干嘛？陪我看热闹？”
“路过。”他说得认真。
陆听樵差点呛住，“你千里迢迢走到这荒山野岭，就为了‘路过’？”
苏砚没解释。他知道说了也没用。这些人争的，是境界、是法宝、是一朝飞升的机会；而他要的，不过是账上一笔一笔清掉的遗憾。一个求外物，一个守内心，本就不在一条路上。
他转身欲走，脚步刚挪动
袖中断续震动。
那本一直安分的册子突然发烫，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一股急促的跳动，像心跳，又像催促。苏砚立刻停下，当着陆听樵的面抽出那本用粗麻布包裹的《人间欠账簿》。
封面依旧朴素，无字无纹。可翻开第一页，原本空白的纸面上，赫然浮现一行墨迹未干的小字：
【秘境内有重大遗憾需弥补】
字迹平稳，毫无情绪起伏，却像一根针扎进他脑中。苏砚眼神一凝，呼吸微滞。
这不是普通的提示。以往账簿记录，多是零散琐事：某村老母盼子归、某镇书生临终未还钱、某妇人葬夫时缺一束花…可这一次，用的是“重大”二字。
他抬眼看向那座石门。雾气深处隐约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塌了，但很快被喧嚣淹没。
“怎么？”陆听樵察觉异样，凑近问，“出事了？”
苏砚合上账簿，收进袖中，声音低了些：“里面有事。”
“里面？你是说…秘境？”陆听樵愣了下，随即笑出声，“你不会真打算进去吧？刚才还说‘机缘不在里面’，转头自己往里钻？”
“不是机缘。”苏砚望着石门，“是债。”
陆听樵皱眉，“你那本破册子又闹玄乎了？里头可是绝情修行者的试炼场，专破心神、斩牵绊，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会疯，你还嫌命长？”
苏砚语气很轻，却没半分动摇，“只要它写了，我就得去。”
两人对视片刻。陆听樵看出他是认真的，忍不住啧了一声：“行吧，你说你傻不傻？别人躲都来不及的地方，你倒主动往里跳。”
“你不也跟着我跑了好几百里？”苏砚反问。
“那不一样！”陆听樵瞪眼，“我是怕你死在外头，没人给我做饭！”
苏砚默默往前走了两步。风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他站在石门前十步处，抬头望着那道裂缝，像是在确认什么。
陆听樵叹了口气，拔出腰间长剑，随意挽了个剑花：“算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你要是死在里面，我还能顺手捡点宝贝。”
他说得轻松，脚步却稳稳跟上。
两人并肩而立，面对那吞吐雾气的石门。前方人流仍未断绝，仍有修士不断涌入。可他们站在这里，却没有急于冲进去，反而像是在等一个信号。
苏砚深吸一口气，将账簿往怀里按了按。
“走。”他说。
话音落下，两人迈步向前。
脚底触及地面的瞬间，四周喧嚣仿佛被隔开一层。风停了，人声远了，连空气中浮动的灵气都变得粘稠。石门内的雾气迎面扑来，带着一丝铁锈般的气味。
他们穿过光雾，身影逐渐模糊。
最后一眼，是陆听樵侧头看了苏砚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句什么，但声音已被吞没。
苏砚只觉得胸口一紧，像是有什么东西落下了锚。
然后，眼前彻底被白雾笼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