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散后,安丰宇让女儿安异慧陪雷曾去后山走走。
这是散天派的待客之礼,也是老一辈人不动声色的好意,年轻人之间,多亲近亲近总是好的。
安异慧年方十八,生得清秀温婉,性子却不像寻常闺阁女儿那般拘谨。
她领着雷曾穿过后山的松径,月光透过枝叶洒落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银。
两人一路闲谈。
雷曾话不多,大多是安异慧在说,说散天派的四季,说雪峰上的云海,说她小时候偷偷爬上雁塔掏鸟窝被祖父罚跪的事。
雷曾偶尔应上一两句,嘴角微微上扬,算是笑了。
说着说着,便说到了天山雪莲。
“听说那些人在雪峰上抢好激烈,死伤了不少人。”安异慧说着,眉头微微皱起。
雷曾抬头望向远处。
月光下,天山最高峰的轮廓如同一柄倒悬的利剑,雪顶泛着幽幽的冷光。
他忽然说:“不如上去看看。”
安异慧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
两人沿着山路向上攀去。
夜风渐紧,寒意渐浓,脚下的积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快到雪线时,前方忽然传来人声。
雷曾脚步一顿,拉着安异慧闪身躲到了一块巨石后面。两人屏住呼吸,借着月光向前望去。
不远处有两个人,一男一女。
那男子盘膝坐在地上,身形纹丝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风雪中的石像。
那女子蹲在他身侧,身子前倾,声音里带着哭腔,在空旷的雪峰上显得格外凄切。
“你还是快把解药吃了吧!”
男子没有应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递把剑给我。”
女子显然被这话吓了一跳。
“你要剑做什么?”
“你放心,我不会死的。”
男子的语气依旧平淡,平淡得近乎漠然。
女子沉默了很久。
月光下,雷曾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终于,女子从腰间解下一柄短剑,颤颤巍巍地递了过去。
男子用右手接过剑。
寒光一闪!
鲜血喷溅。
那一剑斩得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左臂齐肩而断,落在雪地上,溅起一片殷红。血珠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像是开在雪地里的红花。
女子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随即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泪水夺眶而出。
她扑上前去,声音已经变了调。
“你……你这是干什么?”
男子的脸色白得像纸,额上冷汗如雨,可他的眼神却平静得可怕。他放下剑,用右手飞快地点了几处穴道,血势渐渐缓了。
然后他抬起头,问道:“有没有刀伤药?”
女子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在怀中翻找,终于摸出一个小瓷瓶。她哆哆嗦嗦地倒出药粉,颤抖着敷在那狰狞的断口上。
月光照在她的手上,那双手在抖,抖得几乎握不住药瓶,可敷药的动作却轻得出奇,像是怕弄疼了他。
男子忽然伸出右手,轻轻拭去了她脸上的泪。
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你可以为我毁容,我也可以为你断臂。”
女子怔住了。
泪水还在流,可她不再抽泣了。她就那样怔怔地望着他,月光毫无遮掩地照在她脸上,那张脸坑坑洼洼,凹凸不平,疤痕交错,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骇人。
可男子望着她的目光,温柔得像春天的风,没有一丝一毫的回避与嫌恶。
巨石后面,雷曾和安异慧终于看清了那女子的容貌,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声低呼:“啊!”
那声音虽不大,可在寂静的雪峰上,却格外刺耳。
“什么人!”
男子和女子同时转头,异口同声。
雷曾和安异慧从巨石后面走了出来。
雷曾抱拳,满脸歉意:“打扰两位了,实在过意不去,我是南天宫弟子雷曾。”
安异慧也跟着报:“我是散天派弟子安异慧,不知两位为何在此?”
那男子自我介绍:“我是摩天殿弟子兰凌博。”
女子也自我介绍:“我是星辰阁弟子天禽。”
雷曾问起情由。
兰凌博沉默了片刻,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缓缓道来,如何中了毒沙掌,如何只有一颗解药,如何将解药留给了武天心,自己如何运功逼毒未果,又如何将毒素逼到左臂上,最终断臂求生。
雷曾听完,久久没有言语。
月光下,他注视着这个面色苍白、独臂残缺的年轻人,胸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敬意。
他低声说了一句:“真正的汉子。”
安异慧站在一旁,眼眶早已泛红。她悄悄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走上前去,双手递到天禽面前。
“这是我们散天派的还元丹,对伤势和恢复元气都有帮助。”
天禽没有推辞,接过瓷瓶,低声道:“谢谢。”
声音有些哽咽,不知是因为感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安异慧摇了摇头,示意不必客气。她转头看了雷曾一眼,雷曾正望着兰凌博,若有所思。
最后兰凌博和天禽到散天派休息一晚。
翌日清晨,散天派山门前。
两匹好马已经备好,鞍辔齐全,干粮和水囊系在鞍后。
安丰宇亲自送到门口,嘱咐了几句“路上小心”。
安异慧站在父亲身后,朝天禽挥了挥手。
雷曾也来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兰凌博抱了抱拳,那一个抱拳里,有敬佩,有祝福,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惆怅。
兰凌博用仅存的右臂接过缰绳,翻身上马,他的动作已经有些熟练了,昨晚在散天派的客房里,他大概练习了很久。
天禽跟在他身侧,两人并辔而行。
马蹄踏碎晨霜,沿着山路缓缓而下。
晨雾如纱,将他们的背影渐渐模糊,最终融入了天山的苍茫之中。
这一路,风餐露宿,日夜兼程。
回到长安时,已是八月中旬。
城中的桂花开得正盛,满城飘香。
朱雀大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热闹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没有人知道这两个风尘仆仆的旅人从哪里来,也没有人知道他们经历了什么。
兰凌博勒住缰绳,望着城楼上“长安”二字,沉默了很久。
那只断去的左臂,永远留在了天山之巅,留在了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雪地上。
他知道,有些东西,值得用一条手臂去换。
风从终南山方向吹来,带着桂花的甜香,拂过他空荡荡的左袖。
那袖子在风中轻轻飘荡,像一面无声的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