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批商队是在第八天出发的。
货物比头一趟多了很多,光是铁料就多押了两车。阿依把染好的粗布在车头的地方整理好了,用绳子绑好,在最后用手把车沿压了一下,这才让脚夫把车子拉走了。黑石寨那边又来三个护路的,还是那个黑脸大汉走在最前面,一句话也不说,拿着长刀站在车队前面,就算承担起这段路程了。
车队从裂缝中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到了南哨楼的屋檐之上。晒坝上有一些人蹲着看热闹,有的人嘴里啧啧的说这次货物很沉,应该可以换到很多盐。
陆沉舟并不在送行的人群之中。他站在晒坝旁的一道土坎上望着车队出了山坳,收回目光时也是一寸一寸的收回。
货物为正品。
演出的是真实的戏剧。
背着手站了一会儿之后,他又走进了书房。遇到阿阙的时候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并没有说话。有些话说不出口,也不需要说出口。
商队走了九天之后,出现了意外的情况。
消息是两个脚夫把一个受伤的同伴背出来以后传回来的。那个同伴肩膀上被捅了一刀,鲜血流了半边身子,血衣裹着一路走来,人已经不行了。两个脚夫进了寨门就大叫起来,晒坝上的人围了上来,一看见鲜血之后就大乱。
“劫道的!”脚夫嗓子都哑了,“走到黑石寨和中路寨交界那截窄道,钻出一伙人来-拿着刀,上来就抢!”
“货在哪?”
“货物已经被抢了一半左右。”脚夫低下头,声音发颤的说,“打了两个兄弟,我把他们背回来了……”
晒坝上先是安静的,随后就炸开了锅。
“是谁做的?”
“那道不是黑石寨看守的范围吗?怎么会有贼人出现?”
“才走了两趟就出事了,这条路还能走吗?”
有个妇人先惊慌失措起来,拉着自己的丈夫问道,那匹布丢了没有。有个青年说要去找黑石寨。很多人不说话,就站着,脸色一下子很难看。
第一趟货八天平安无事地运了回来,全寨的人都认为这条路是可行的。盐,铁,锅都有了,生活也逐渐好起来。这一下就好像在晴天里放了一道惊雷。
“不能走这条路。”人群中不知是谁小声说了句,“不开路,也叫平安无事。一开就是拿命换几个铜子儿。”
说完之后没人接话,也没人反驳。
陆沉舟叫阿杉出去。到晒坝的地方之后,并没有先去看人群,而是先去看那一个伤者。他蹲下身去摸了摸那个人肩膀上被刀砍的地方,血还在往下流。他先吩咐人烧水,请阿依进来,把伤者抬到屋里去,然后再和这些人讲话。
“寨主,”有人急急忙忙的说,“这条路……”
“路还是不撤。”陆沉舟的声音不大,但是能把气氛压下来,他说,“货物是死的,人是有生命的,先把人看好了。黑石寨那边我去问问。”
他说话很稳,人群也稍微安定了一点,但是还没有完全平息下去。散了之后,在老榕树下蹲着几个人,七嘴八舌的说个不停,可是围绕着一件事情绕不开来。
陆沉舟没有立刻去追那些话。
他回到书斋把门关上,从窗户缝隙里听到外面隐约传来的议论。有人骂贼,有人怨路,还有人想着下回不准让家里男人押车。他一句也没少听,也没有去辩驳。
他在等待另外一件事情。
傍晚的时候,阿阙来到书斋,声音很低。
“这刀砍在肩胛骨比较肥的地方,”他说,“表面上看是受伤很深,但实际上并没有伤到骨头。抬人的两个人我已经检查过了,并没有造成实际伤害,血液也是提前准备好的半袋猪血,衣服上被割破的地方自己也都割过。”
陆沉舟应声说:“嗯。”
“雷老幺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跟上了。”阿阙说,“黑石寨的三名护路员表演的十分逼真,货物也如约定一样只抢了一半,并未取走全部。现在有一半被雷老幺掌控着,说是等风头过了再往回收。”
陆沉舟点了一下头。搭了九天的戏台子终于唱出了声来。
“下一步,”他压低了声音说,“要让人听见了。”
从书斋出来以后,并没有一直往前走,而是在议事厅前面的走廊里转了一圈。有两个说说笑笑的族老在那里,岑万山也在里面嗑着烟杆听别人讲今天发生的事情。
陆沉舟走过来没有说话,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好像是刚才路过歇息了一番。
“商路才走了第二趟,”他忽然开口说,“第一次平安无事,第二次就出事了。这条路并不像我们想的那么安全。”
停顿了一下之后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摇了摇头然后走进了房间。
话说到这里,人就不在了。
就是这么一句很轻的,飘在了说话的人耳中。岑万山磕烟杆的动作停了下来,但是没有接话也没有捡起来。
阿阙躲在门后,看到几个族老散开之后,有一个拐到墙角处向南村走了两步,又拐进一条小巷子里。他没有去追,只记住了大概的方向就回到书斋去了。
“三个跑腿的人已经有所举动了。”阿阙说,“从今天下午开始,在那三个人当中,有两个都往寨子里边聚。缺门牙那个最勤快,下午他在西村口蹲了半日,和人聊着天,东拉西扯,无非就是今天劫道的事。”
“问什么。”
“贼人是从什么地方出来的?抢走了什么货物?受伤的人是谁,伤了多重,连寨主怎么处置也都询问到了。”阿阙一句一句的报,“另外还有他问的非常详细的一句话,就是这批货物损失了多少,下一次还能不能运输。”
陆沉舟听着,没有打断。
“他们三个,”阿阙说,“和白面人的伙计今天都会碰头。一个在溪边,一个在南口坎下,缺门牙的到了晚上就往独院的方向送话。”
“送的是什么。”
“隔着墙听不清楚。”阿阙摇摇头说,“但是话传了进去之后,在独院里面,灯就亮了整个通宵。”
陆沉舟心中默念了几遍这句话。
白面商人认为自己处于暗处,派出去的几条网可以探测到岚峒这条道路是否真实存在。他这次摸到的就是“商路第二次就出事”-路不平,货物有危险,岚峒独木难支。这条消息让他回去考虑一下要怎么在这件事上做文章。
他所撒下的网,如今捕获到的也就是陆沉舟投放下去的饵料。
“独院的灯,”陆沉舟说,“替他记着,不要惊扰到我。”
“记着。”
晚上,在书房里只有一盏灯亮着。
沈棠坐在对面,手指上还沾着墨水,把账本摊开之后已经有一会儿没有动过了。她听完外面发生的事情后,过了一会儿才问道:
“他真的相信了?”
“相信。”陆沉-舟说,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什么起伏,“他捞起来的东西都是我自己喂的,没有理由不相信他。”
他朝窗外漆黑一片的地方望去,独院那边的灯早就熄灭了。
“此时的他,只当岚峒是一只受到惊吓的羊,正在着急寻找出路。”陆沉舟的话很轻,他说,“他已经查到了底-情况很不稳定,货物有危险,岚峒一个人撑不起这条路。”
“之后他会怎么做呢?”沈棠发问了。
“你说,一条要咬钩的鱼,摸清了水底的情况之后接下来会做什么呢?”
沈棠没有说话,她看着他。
陆沉舟将灯往桌面上的位置推动了一下,灯光把他的眉毛眼睛都照的非常清楚。
“他相信了。”他接着说,“那么下一次,他将会去找谁呢?”
窗外的北面山风穿堂而过,灯芯也被吹的摇曳了一下之后又恢复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