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雾裹住身体,苏砚觉得胸口那根线终于绷直了。像一根从没断过的绳子,一头拴在他心口,另一头伸进雾里,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他停下脚步。
陆听樵也停了。剑垂在身侧,剑尖微微点地。他看了苏砚一眼
苏砚低头,从袖中抽出那本粗布包着的册子。封面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边角磨得起毛。他翻开第一页,墨迹已经干透的那行字还在:【秘境内有重大遗憾需弥补】。可还没等他合上,纸面忽然又浮出新的字,一行接一行,密密麻麻,像是有人在背后急促地念。
“兄未归家。”
“妻不知夫死。”
“子不识父颜。”
“友葬身前未言谢。”
“母盼儿回音。”
“妹等兄捎药。”
字越写越多,笔画却越来越轻,仿佛写字的人力气快耗尽了。苏砚手指捏紧册页,纸面微颤,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开始自发记录,不需要他动笔。
他抬头。
雾散了一些。
眼前是一片荒原,灰蒙蒙的天底下,站着许多人影。不,不是人。他们半透明,脚不沾地,衣衫残破,有的穿旧式猎户装束,有的披修士长袍,还有的裹着村妇粗布裙。他们在原地缓缓飘荡,像被风吹不动的烟。
一个老头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手里攥着一封信,信封发黄,字迹模糊。他嘴巴微微张着,像是想喊谁,可没声音。
一个年轻女子靠在虚空中,怀里抱着个看不见的襁褓,眼神空落落地望着远方。
还有一个少年,背对着他们,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可脸上没泪。
苏砚呼吸慢了一拍。
他认得这种状态,因为放不下,走不了。
“这些…”陆听樵低声道,剑尖稍稍抬起,“都是被丢下的?”
苏砚点头:“是被‘断情’的人亲手割舍的。”
陆听樵冷笑一声:“呵,说得真好听。什么‘斩断牵绊’,原来是把亲爹娘、老婆孩子、兄弟朋友,全当包袱甩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剑横在前,试探性地划过一个怨灵的身体。剑气穿过,对方毫无反应,身形只是轻微波动了一下,像水面上的倒影被风吹皱。再试一次,依旧如此。
陆听樵收回剑,“它们连反抗都不会了。”
苏砚已经蹲下身,从布囊里取出那支旧笔。笔杆磨得发亮,笔尖有些分叉,是他从小写字用到现在的。他翻开账簿空白页,深吸一口气,开始写。
第一行:【陈大山,青石村人,离家采药未归,母临终不知其生死。】
第二行:【林秀娥,嫁后三年夫入宗门,断亲绝信,病逝前未见一面。】
第三行:【赵小满,父为证道斩情,弃家北上,七岁失怙,饿死村口槐树下。】
每写一条,对应的怨灵就轻轻一震。那个攥着信的老头,手里的信突然亮了一下;抱襁褓的女子,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背对众人的少年,肩膀不再抽动,站得直了些。
陆听樵站在他身后,剑横胸前,左手搭在剑柄上,眼睛扫着四周。雾气深处还有更多影子缓缓浮现,越来越多,围成一圈,又一圈,像是知道有人在记他们的名字,便都朝这边靠来。
苏砚写得慢,一笔一划,不敢错。纸面不断浮现新信息,他得先读,再抄,再确认。有些名字残缺,有些事只留半句,他只能尽量补全。手指渐渐发僵,腕子酸得厉害,他也没停。
直到整页写满,翻页时,纸角蹭到指尖,有点扎。
他抬头看了一眼。
那些原本飘忽不定的身影,现在站得稳了。不再乱晃,也不再无意识地重复某个动作。他们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表情,也没有声音,可那股哀恸的气息淡了些。
像是终于有人听见了。
苏砚合上账簿,轻轻拍了拍封面,像拍一个累坏的孩子。他站起身,腿有点麻,扶了下膝盖才站稳。
“我记下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在这一片寂静里,清楚得像敲钟,“你们没有被忘记。”
风不知道从哪儿吹进来一下,卷起几片灰雾,又散了。
他顿了顿,看着眼前一圈圈静立的影子,说:“我会让世人知道,情,不是枷锁。”
话音落下,没人回应。可他看见那个抱孩子的女人,抬起了头。
那个背对少年,转过了半个身子。
那个攥信的老头,把信慢慢折好,塞进了怀里。
陆听樵忽然抬剑。
剑尖直指上方虚空,像是刺向某条看不见的规则,某道无形的天律。剑身嗡鸣,震得空气都在抖。
“这些,”他声音冷得像冰渣,“都是绝情修行的代价。”
剑鸣久久不歇,在雾中一圈圈荡开,惊得远处几个刚飘来的影子轻轻一颤。但他们没逃,反而也安静下来,像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替他们说了这句话。
苏砚没动。
他知道这地方不该有回音,可刚才那句话,确实撞在了什么地方,反弹了一下。
他摸了摸怀里的账簿。它还在发热,但不像刚才那样急促跳动了。里面还有很多没写完的,还有很多没浮出来的。他能感觉到,这片荒原底下,埋得更深的东西还没冒头。
他转身,在离自己最近的一块半塌石碑旁坐下。石头冰凉,表面刻着几个模糊的字,像是“归乡”二字,又被谁用力刮过。他再次翻开账簿,找到下一页空白。
笔尖蘸了点口水,润了润。
雾气在周围缓缓流动,怨灵们不再游荡,而是静静围着他,像一群等名字的孩子。
陆听樵收剑归鞘,走到他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扫着雾的深处。
苏砚低头,写下新的一行:
【李二狗,姐出嫁前夜逃婚入山,十年寻人未果,病死途中,遗言未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