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的盛会没有告示，没有时辰，全凭一个口信传一个口信。

巴图尔带回来的消息说，往北走四十里地，乌孙部落的草场上已经搭起了大毡帐，方圆百里的牧民正往那儿赶。三天之内人最多，马也最齐。

阿布都拉听完当即拍板：“走。”

阿里木一边往驼背上捆皮货，一边嘀咕：“旱獭皮不能压在最底下，捂着潮气要发霉的。四十里地，赶天黑能到吗？”

“你扛着。”阿布都拉头也没抬。

阿里木闭了嘴，手上动作却没停，利落地把四驮皮子捆紧，又拿油布盖了一层。

沈清漪在灯下翻账本，把这几日收的皮货又清点了一遍。狐皮、旱獭皮、狼皮，数对得上，账也平。

阿玉没参与收拾。她蹲在陆琢身边，看他刻那座蓝玉山子。陆琢手里的细钢錾沿溪涧走势往里抠，石屑簌簌落下来，火光映在玉面上，那道溪水像是真在流动。

“溪涧快抠完了，该想着背面了。”阿玉说。

陆琢没应声，手没停。阿玉也不再说话，伸手摸了摸怀里揣着的碧玉原石。

翌日天不亮，商队拔营北行。

走了大半日，地势渐渐平阔。草场从脚边铺开去，风里带着马粪和奶膻的气味，夹杂着隐隐约约的人声和马嘶。

翻过一道缓坡，整片草场便铺在眼前了。

毡帐大大小小扎了几十顶，白花花一片。帐与帐之间拉了绳索，挂着彩布条子，风一吹哗啦啦地响。人比想象中多得多，骑马的、牵马的、赶羊的、抱孩子的，穿皮袍的、裹头巾的、赤着膀子晒太阳的，全挤在一处。

草场正中围了一个大圈，人群层层叠叠。圈里两匹马正在跑，马背上的人伏身抽鞭，尘土扬起半人高。那是赛马。旁边另一处空地上，两个壮汉抱在一起摔跤，赤着上身，腿脚绞来绞去，旁边的人跺着脚喊号子。

阿布都拉站在坡上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毡帐群西侧，那边拴着一排马，少说四五十匹，有专人看着。

“马桩在那边。”他说，“先不急。先逛一圈，摸摸行情。”

阿里木扛着货袋子跟在后面，嘴上不说，脚底下却一直往马桩那边偏。阿布都拉瞪了他一眼，他才老实了。

赛马场边上挤满了人。两匹马跑完，胜负已分，赢的那匹枣红马鬃毛飞扬，骑手在马背上仰身大笑。围观的牧民纷纷往场子里扔东西，皮子、毡靴、铜壶，什么都往里扔，赢了的人照单全收。

阿玉注意到那些牧民看马的眼神，跟她在巴扎上看人赌石差不多，不是看热闹，是在估价。

“走。”阿布都拉招呼一声，往马桩那边去了。

马桩边上站了个五十来岁的牧民，脸膛紫红，颧骨高耸，腰里别着一把弯刀。他身边跟着两个年轻人，看着像他的儿子。

阿布都拉迎上去，用突厥话跟他说了几句。那人打量了一下商队的人，目光在阿玉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这是术赤，乌孙部落的牧长。”阿布都拉回头低声说，“这一片的马都是他的。我跟他说了，咱们想拿东西换马。”

术赤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朝拴马的方向一抬下巴：“看。”

阿玉走到马桩跟前，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

几十匹马，高矮胖瘦不一，毛色杂乱。她没有急着上手，先站远了看整体，这跟看赌石一个道理。一块石头拿在手里之前，先得看皮壳的整体表现。皮壳松紧、沙粒粗细、颜色走势，都能看出里头的肉好不好。

马也一样。

她先看的是腿。前腿直不直、管骨粗不粗、蹄子圆不圆。四条腿就是一块玉的底子，底子不好，花头再好也白搭。

然后看走相。她让术赤牵了两匹出来溜，在草地上走了一圈。一匹青灰色的马走起路来步子稳，后腿蹬地有力，肩膀的肌肉随着走动一滚一滚的，线条流畅。另一匹栗色的马走路有些外撇，蹄铁磨得不匀。

“那匹青灰的好。”阿玉对阿布都拉说。

阿布都拉挑了挑眉。术赤倒是多看了她一眼，大概没想到一个小姑娘还懂挑马。

阿玉心里清楚，她不懂马。但她懂怎么看料子。

这些经验挪过来看马，道理是通的。看皮毛的光泽，看骨节的走势，看肌肉的纹理，跟看玉的种水色是一个路数。

她又挑了三匹，逐一上手摸。手指从马颈顺到肩胛，按了按肌肉的厚薄和弹性，又捏了捏前腿的管骨。管骨粗而圆、骨壁厚实，说明骨架好；肌肉紧而不僵、有回弹，说明正当年壮。

阿布都拉在旁边看着，嘴角慢慢翘起来。他拍了拍术赤的肩膀，用突厥话说了句什么，术赤的神色这才郑重了几分。

阿布都拉回头对阿玉说：“丫头，挑得不错。”

挑完马，该谈正事了。

术赤把阿玉挑出来的四匹马单独拴在一根绳上，又让两个儿子把其余的马拢到一边。他自己盘腿坐在一块毡布上，从怀里掏出一个皮囊，倒了一碗马奶酒，递给阿布都拉。

阿布都拉接过来喝了一口，回敬了一碗。

这是规矩。谈买卖之前先喝酒，喝了酒才算自己人。

“你要换马，拿什么换？”术赤开口了。阿布都拉替他翻译。

阿玉从怀里掏出那块碧玉原石，搁在毡布上。

术赤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外皮黑绿粗糙，像块破石头。他皱了皱眉，往回一推：“石头。”

阿玉没接。

她从阿里木的货袋子里翻出一把小锤子，在石头边沿轻轻敲了一下。没敲开，但敲掉了一小片皮壳。

露出了一截碧绿。

不是浮在表面的绿，是透进去的绿，像春水浸进青苔里，从里往外洇出来。

术赤的眼神变了。

他重新把石头拿过去，凑近了看那截露出来的绿肉。用拇指摸了摸，搓了搓。草原上的人见过玉，他们戴的扳指、腰间的牌子，有不少就是玉的。好玉什么成色，他们心里有数。

“碧玉。”术赤抬头看阿玉，“哪来的？”

“草原上捡的。”阿玉说。阿布都拉翻译。

“和田玉。”术赤又低头看了一眼，用指甲抠了抠那截绿肉的边沿，试硬度。碧玉硬度高，指甲划不动，留不下痕。

“整块都是这样的？”他问。

阿玉没有直接回答。她把石头接过来，从腰间摸出一个小油灯，点着了，把灯口贴在石头另一面。

光透过去，整块石头从内里泛出一层幽幽的绿。皮壳的黑色被光吃透了，里头的碧绿清清楚楚地透出来，像一汪绿水封在石壳里。

术赤愣住了。

他身边两个儿子也凑过来看，其中一个伸手想摸，被术赤一把拍开。

沉默了片刻。术赤放下石头，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神气没了。他正了正身子，斟了一碗酒，递给阿玉。

阿玉接过碗，没喝，先看了一眼阿布都拉。阿布都拉微微点头。

她喝了一口。

术赤这才开口谈价：“四匹马，换这块石头。”

阿布都拉还没来得及翻译，阿玉就摇头了。

“不能换。”她说，“石头不大，换不了四匹好马。”

术赤眯起眼看了她一会儿。

阿玉接着说：“但石头是好石头。里头的碧玉够开两副镯子料，剩下的边角能做几个牌子。按市价算，也值个八贯到十贯。”

阿布都拉翻译完，补了一句自己的话：“术赤老哥，碧玉比白玉少。白玉好找，碧玉难寻。这么一块料子，拿到木鹿城里去，工匠开出来，镯子一副就卖三贯。”

术赤不说话了。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酒，又放下。

“那两匹。”他说。

“三匹。”阿玉回。

“你刚才挑的四匹里头，那匹青灰的，是今年的头茬马。去年秋天有人出五贯我都没卖。”

“五贯不卖是去年秋天的事。”阿玉说，“现在是换，不是卖。换的话，你省了找买家的功夫，我也省了找卖家的功夫。两不吃亏。”

术赤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他扭头跟两个儿子说了几句突厥话，语气里带着笑意。

阿布都拉低声对阿玉说：“他说你不像做买卖的，倒像在马背上长大的。丫头，你行啊。”

术赤最终松了口：“石头换三匹。但你挑的那匹青灰的，得另外加东西。”

“加什么？”

“皮子。”术赤拍了拍自己肩上的狼皮，“你们不是收了狼皮？八张，换这匹青灰马，外带一匹枣红的小马驹。”

阿布都拉转头看沈清漪。

沈清漪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手里捏着账本，心里早算了几遍了。她上前一步，低声对阿布都拉说：“八张狼皮换两匹马，不亏。碧玉石头换三匹，更是白捡。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阿布都拉点点头，回头对术赤说：“狼皮五十张可以。但小马驹要换成一匹三岁的母马，能下驹的那种。”

术赤想了想，一拍大腿：“行。”

两边都笑了。

交易谈妥，术赤让儿子把马牵过来。五匹马，三匹换碧玉石头的，一匹青灰的是狼皮折的，外加一匹三岁母马。术赤还额外送了一袋奶酪，说是草原上的规矩，做了买卖就是朋友，朋友上门不能空手走。

阿里木接过奶酪，咧嘴一笑：“这老头倒不小气。”

阿布都拉踹了他一脚。

沈清漪蹲在毡布边上，把这笔账仔仔细细记进本子。碧玉原石换马三匹，狼皮八张换马两匹，合计五匹马。

阿布都拉自己也从术赤手里挑了五匹，用驼队带的皮货折的。十匹马拴在绳上，排了一溜。

沈清漪合上账本，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赛马场。又一轮比赛开始了，人群的喊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沈姐姐。”阿玉牵着那匹青灰马走过来，“你看这马的鬃毛，像不像咱们在和田见过的青玉籽料皮？”

沈清漪看了一眼，笑了：“你眼里什么都是玉。”

“好料子就是好料子。”阿玉拍了拍马脖子，“不管是石头还是马。”

远处，陆琢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他站在马桩边上，手里还攥着那把钢錾，目光落在青灰马肩胛骨的弧线上。

阿玉走过去：“陆大哥，你看什么？”

陆琢沉默了一会儿，说：“像山子的背面。”

阿玉一愣，随即笑了。他说的是蓝玉山子，背面还没动刀，正缺一个山势的转折。青灰马肩胛的弧线，从鬃毛到背脊那道流畅的起伏，确实像一座小山的轮廓。

“那你赶紧把溪涧抠完。”阿玉说，“背面我帮你看好了。”

陆琢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商队在草原上又待了一夜。第二天拔营时，十匹新马拴在驼队后面，膘肥体壮，走起来精神头十足。

阿布都拉骑在头驼上，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队伍，对阿里木说：“到了木鹿城，这几匹马少说翻一倍。”

阿里木扛着最后一袋货，喘着气说：“您先别说翻几倍了，您先让我歇口气。”

阿布都拉哈哈大笑，一夹驼肚子，队伍继续往前走。

阿玉走在队伍中间，手搭在青灰马的背上。马背温热，肌肉随着步伐微微起伏。她想起在草原上第一次摸到那块碧玉原石时的感觉，皮壳粗粝，但内里温润。

好东西藏在粗糙的外表底下。

不管是石头，还是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