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口静得反常。
前排修士还在爬，有人扶着断骨呻吟，有人趴在地上喘气，符纸混着泥雪黏在靴底。赤霄真人悬在半空，拂尘垂落，黑烟缭绕如锁链缠身。他盯着崖顶，眼神一寸一寸扫过三人，最后落在阿狰脸上。
那孩子正望着他。
不躲，不闪，也不说话。
赤霄真人的焦炭右手突然抽搐了一下，黑岩浆“啪”地滴下一滴，砸在空中便燃起一朵毒火，旋即熄灭。他咬牙，喉结滚动，额角青筋跳了两下。
他不能退。
千人围剿，被一个五岁娃娃一句话逼到僵持，传出去他不用再在玄霄派立足。更别说身后还有掌门师兄盯着，师祖闭关前亲口交代——活要见人，死要夺印。
他右手指节猛然收紧，掌心传来烧灼般的痛感。那是二十年前被苍夙斩断手臂的地方，如今接上的火符断肢早已与经脉融合，可每逢对上那人，旧伤就会发烫。
“呵……”他低笑一声，声音沙哑，“好个妖童，好个战神遗孤。”
话音未落，他右手猛地扬起，整条焦炭臂瞬间涨红，黑岩浆如血般涌出，在空中凝成环状，一层层旋转升腾。火焰自指尖炸开，赤红火浪轰然扩散，将他整个人裹进一个巨大的火茧之中。
三昧真火燃起来了。
火光冲天，热浪扑面，谷口积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蒸发。水汽升腾间，火环层层叠加，形成一道旋转的火焰屏障，将赤霄真人牢牢护在中央。火光映照下，他红发如焰舞动，赤瞳燃烧，整个人仿佛化作一尊火中魔神。
崖顶风势骤减。
热流逆卷而上，吹得阿狰银发向后飞扬，虎皮小袄猎猎作响。他眯了下眼，脚踝上的巫骨链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阿溟左手立刻覆上他肩头，右手扣住腰间第三根巫骨绳，指腹摩挲着绳结。她没看火光，只盯着赤霄真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杀意，只有强行撑起的狠厉。他在耗，用三昧真火维持存在，逼他们先动。
苍夙的呼吸沉了几分。
他站在妻儿左侧，破损战甲边缘被热风吹得微微颤动。他右眼下那道金色龙纹毫无反应，体内龙气也未躁动。他知道，这还不是出手的时候。对方在等破绽，只要他们有任何一人向前，那火焰屏障便会立刻转守为攻。
百兽伏地。
狼群低伏，耳朵贴紧颅骨；猛虎蹲踞，爪子陷进冻土；巨熊坐在后腿上，鼻孔一张一缩。它们没动，也没叫，但一股无形的威压自崖顶缓缓铺开，如同潮水般层层推进，直逼谷口。
那股威压撞上火焰屏障的瞬间，火环剧烈晃动。
“嗡——”
一声闷响，火焰屏障震颤起来，外层火浪被硬生生压回半尺。赤霄真人瞳孔一缩，右手猛然下压，火环重新稳住，可额角已渗出细汗，在高温蒸腾下迅速化作白雾消散。
他咬牙。
三昧真火是他压箱底的本事，二十年来从未在同阶之下用过第二招。当年败给苍夙，就是因为这一式未成，火候不足。如今他拼尽全力催动，为的就是挡住这诡异的兽威——不是攻击，却比任何术法都更难缠。
火浪再次翻腾，反向推出一道热波，狠狠撞向崖顶。
寒风卷着百兽的气息迎上去，低沉的咆哮声在空气中凝聚成层，如同实质的音墙。两股力量在半空相撞，发出“噼啪”爆响，冰屑与火灰四溅，水汽混着黑烟升腾而起，形成一片灰白色的浓雾，笼罩整个山谷。
崖顶三人身影模糊。
阿狰站着没动，目光穿过烟尘，盯着那团火焰中的身影。他能感觉到，对方在撑。那火屏障虽强，却不够稳，像是强行提气吊命的人，表面凶悍，内里已在透支。
他没下令。
阿溟的手依旧搭在他肩上，体温透过衣料传来，稳定而清晰。她知道儿子在判断，在等。她也一样。她能闻到空气里的焦糊味，那是火符诀烧过头的征兆，再这样耗下去，赤霄真人自己会先崩。
苍夙的手始终没离开剑柄。
他看着那团火焰，想起二十年前锁龙渊外的那一战。那时赤霄真人还没断臂，火符诀也未大成，可那一招就让他多费了一招才破。如今对方拼死催动，反倒暴露了弱点——火势太急，根基不稳，只要稍有外力冲击，便会自乱阵脚。
烟尘越聚越浓。
冰屑夹杂着火星在空中飞舞，像一场怪异的雨。谷口修士纷纷抬袖遮脸，有人想后退，却被身后同伴挤住动弹不得。他们看不见前方，也听不清命令，只能感受到脚下地面传来的震动——那是百兽集体踏足的节奏，缓慢而沉重，如同战鼓。
赤霄真人的呼吸重了几分。
他左手握紧拂尘，右手持续输出火焰，可额头的汗越来越多。三昧真火极耗灵力，他本就不是顶尖高手，强行催动已是极限。他能感觉到屏障在颤抖，每一次兽威压来，火环都会收缩一圈。
他不能退。
可他也攻不上去。
崖顶三人如石像般立着，不动，不语，也不出手。他们就在那里，带着百兽的威压，静静地耗着他。
火光忽明忽暗。
某一刻，屏障外缘的火焰突然塌陷一角，随即被强行补上。赤霄真人嘴角抽动，体内灵力翻涌，喉咙泛起腥甜。他强行咽下，右手猛然一震，火环重新完整，可那光芒已不如先前炽烈。
阿狰眨了下眼。
他看见了。
那火屏障，撑不了太久。
阿溟察觉到儿子的动作，指尖微微收紧。她知道他在等，在等对方先撑不住。她也一样。她不会贸然出手，不会让儿子涉险。只要那火一弱，她就能在瞬息间掷出巫骨绳，缠住对方咽喉。
苍夙的指节松了一分。
他感受到了战场的节奏——不是谁先动手，而是谁先崩溃。
火还在烧。
烟还在升。
冰屑与火星交织的雨，落满了整个山谷。
